殿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冷风迎面扑来。
风中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还有远处燃烧房屋传来的焦臭味。
芈清禾抬眸望去,
皇宫前的广场上,早已是一片狼藉。
五千多名太监,死的死,伤的伤,横七竖八倒在宫门前。
还有几个尚未断气的太监,趴在血泊中,听见殿门打开的声音,艰难地抬起头。
当他们看见芈清禾走出来时,眼中竟然浮现出一丝愧色。
仿佛没有替她守住这道宫门,是他们的罪过。
很快,
芈清禾的目光,落在广场中央。
那里,
躺着高承恩。
这个平日里总是弯着腰、低着头、说话带笑的老太监,已经倒在血泊之中。
胸前甲衣早已被鲜血浸透,身上不知中了多少刀枪。
手中,
还死死攥着长剑,
直到死,
他都挡在皇宫之前。
芈清禾看着他的尸体,眼眶微微发红。
夜风吹过,
卷起地上的残破衣角,
远处的郢都城中,火光冲天。
街巷之间的厮杀还没有彻底停歇,喊杀声、哭喊声、房屋倒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天空阴沉,
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住,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冷光。
看不见星星,
整片天幕压得极低,仿佛也在俯视这座即将走向尽头的国都。
芈清禾站在殿前石阶上,握着太阿剑,望着这一切。
这一刻,
她忽然觉得天地很大,
可这偌大的天地之间,好像已经没有楚国的容身之处。
很快,
当最后一名太监倒下之后,
汉军穿过宫门,缓缓向前压来。
他们原本还在清理残余抵抗,可当看到殿前那道身影时,所有人的动作都不由得一滞。
那是一个女子,
手持长剑,
孤身站在皇宫大殿之前。
她身后,是空无一人的楚国朝堂。
她身前,是尸横遍地的皇宫广场。
一个人显得有些孤独,
周围汉军,
一眼便认出了对方,
楚国女帝,芈清禾。
人群之中,
有汉军将领抬手,示意士卒暂缓推进。
没有人立刻冲上去,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眼前这一幕太过沉重。
一个亡国之君,站在自己国家最后的皇宫前,手持象征楚国皇权的太阿剑,独自面对攻入皇城的汉军。
这一幕,
足以让所有人短暂沉默。
就在这时,
人群缓缓分开。
玄色甲胄之间,一道身影从后方走了出来。
韩羽白没有选择骑马,而是一步一步踏过皇宫广场上的血水,走到军阵最前方。
摇摇看向前方,
韩羽白与芈清禾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可在此之前,汉楚两国已经在襄樊、蓝田、江夏、郢都城外,流了太多太多的血。
此刻,
两人之间,
相距不过十几步的距离,中间隔着满地尸体与残破宫门,两人都没有立刻开口。
片刻后,
韩羽白的目光,
从芈清禾手中的长剑上移开,缓缓开口:“结束了。”
这句话落下,
芈清禾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当然知道结束了,可知道是一回事,从韩羽白口中听见,又是另一回事。
芈清禾轻笑着出声,仿佛故作轻松一样,声音充满感慨:“是啊,都结束了。”
韩羽白看着她,继续道:“朕可以给你一条生路。”
“楚国已亡,再多死一个皇帝,于大汉无益。”
“朕也可以向你承诺,不会像对待东辰那样对待楚人。”
“楚国百姓可入汉籍,楚地旧臣若愿归顺量才录用,至于你......朕会保你性命,也会给你亡国之君该有的体面。”
这是韩羽白能给出的最大让步,并不是怜悯,而是尊重。
一个愿意与国同亡的帝王,不该被当成普通俘虏羞辱。
可芈清禾听完,
却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太阿剑。
剑锋映着火光,也映着她苍白的脸。
许久后,她抬起头,轻声道:“韩羽白,我若是想投降,今日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从江夏失守那一日起,我就知道,郢都大概守不住了。”
“大臣们都劝说让我迁都,但我没有走,因为我是楚国皇帝,如果连我都走了,那些将士们的血就白流了。”
说着,
她缓缓抬起手中长剑,
剑锋直指韩羽白,
“多说无益。”
“上吧。”
“楚国就算亡国,也绝不会跪着亡。”
韩羽白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
继续劝说,
眼前的这个女人,也绝不可能选择低头。
想到这,
韩羽白没有继续开口,
更没有说什么“识时务者为俊杰”。
因为那样的话,对此刻的芈清禾而言,是羞辱。
他选择,
向后退了一步。
没有下令,可周围汉军已经心领神会。
一排长枪缓缓放平,
刀盾手向前压近,
玄色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芈清禾看着四周逼近的汉军,忽然握紧太阿剑,主动向前迈出一步。
下一刻,
她主动迎着汉军冲了上去。
太阿剑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寒光,
最前方一名汉军士卒本能举盾格挡,可芈清禾身法极快,剑锋擦过盾缘,直接刺入他甲胄缝隙。
那名士卒闷哼一声,
向后倒去。
紧接着,
第二名汉军长枪刺来。
芈清禾侧身避开,太阿剑反手一斩,剑锋斩断枪杆,又在对方胸前拉开一道血痕。
身为楚国皇帝,她自幼习武,虽不是战场猛将,却也绝非手无缚鸡之力。
更何况,
她早已经没有退路,
身为帝王的尊严,支撑着她挥剑向前。
汉军没有因为她是女子便留手,
这是战场,
也是灭国最后一刻,
刀盾手从两侧压上,长枪从正面刺来,芈清禾一剑挑开枪锋,脚步却被逼得一顿。
就是这一段,
刀光闪过,
芈清禾的帝袍被划破,肩头中了一刀,鲜血顺着手臂流到剑柄上。
可她依旧向前,
目光始终盯着韩羽白的方向,
芈清禾清楚,
自己不可能杀到韩羽白面前,可她依旧朝着那里前进,因为那是灭楚之人所在的方向。
而她......将是楚国最后的冲锋!
汉军阵中,有人想要上前,却被韩羽白抬手止住。
他站在那里,看着芈清禾一人一剑,在军阵中艰难前行。
对方在求死,
同时,
也是在用最后一战,给楚国留下最后一点尊严。
芈清禾又向前冲出数步,太阿剑被一柄长刀重重砍中,发出刺耳的金铁声。
她手腕一震,险些脱手。
下一刻,
三支长枪同时刺来。
一支刺入她左肩,
一支划过她肋下,
还有一支被太阿剑强行格开。
芈清禾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身上的帝袍被鲜血浸透,整个人看上去,好像暴风雨中随时都能凋零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