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
这里，
已经被清理过一遍。
满地尸体不见了，破碎的兵刃被收走，血迹也被宫人和士卒用水反复冲刷。
可有些痕迹，
终究不是几桶水就能洗干净的。
石砖缝隙里，仍旧残留着暗红色的血痕。
宫门前，
那些太监最后冲锋的地方，已经重新变得空旷。
只是空旷之中，却仿佛仍旧残留着那一夜的喊杀声。
韩羽白站在广场中央，目光落在某一处地面上。
那里，
便是芈清禾倒下的地方。
楚国最后的女帝，就是在这里，手持太阿断剑，一人面对汉军，最终战死。
韩羽白看了许久，
有些愣神，
其实，
韩羽白自问，
自己不是一个容易被情绪左右的人。
从起兵到现在，他见过太多死人，也亲手送太多人走向灭亡。
尤其是整个东辰国，
如今，
已经看不见半个牲畜的身影。
但芈清禾......却给他一种不一样的感觉，不是因为她是女人，也不是因为她容貌绝色。
而是因为她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丢掉身为帝王的尊严。
她没有迁都，没有求和，没有跪降。
在群臣都忙着逃跑，忙着如何跪迎汉军的时候，她选择一人一剑，守在皇城外。
看了许久，
终于，
韩羽白缓缓开口：“她......下葬了吗？”
范苴低声道：“回陛下，已经葬下了。”
“按照陛下旨意，以帝王之礼下葬。”
“葬在楚国皇陵。”
楚国皇陵，
在郢都城外西南方向。
那里埋葬着楚国历代帝王。
从开国太祖芈烈，到芈清禾的父皇，再到如今的芈清禾。
这座皇陵，见证过楚国数百年的兴盛，也终于见证了楚国最后一位皇帝的归宿。
下葬的规格，
对于先前的楚国皇帝，
自然稍显简陋，而且十分仓促，但那柄断裂的太阿剑......那柄曾随楚国太祖开国的皇权之剑，最终也随着楚国最后一位帝王，一同埋入了陵寝。
韩羽白听完，沉默片刻。
“很好。”
话落，
他抬起头，
看向皇宫深处。
昔日楚国女帝坐朝的地方，如今已经空了。
可若是时光倒流，
二十年前，
楚国的上一位皇帝，也就是芈清禾的父皇，便是坐在这里，撕毁了与汉国的条约，悍然发起进攻。
最终，
更是导致汉国战败。
时过境迁，
现在，
汉国重新崛起，反倒是楚国......已经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中。
后世，
恐怕只能通过史书上的只言片语，
去了解这些过往了。
过了许久，
韩羽白忽然想到什么，开口吩咐道：“安排一堆人守在皇陵，发现盗掘陵墓者，斩！”
范苴神色一肃。
“臣领旨。”
韩羽白又看了一眼那片地面。
那里，
已经没有芈清禾的尸体，只有被水冲淡后仍旧无法完全散去的血痕。
夜里，
她倒下时，
太阿断剑就落在身侧。
那一幕，韩羽白大概很久都不会忘。
明明这一战他赢了，赢得彻彻底底，九州五霸之一的大楚，终于被他亲手从天下棋局上抹去。
可不知道为什么，
这场胜利，
并没有带给韩羽白想象中的畅快。
或许......
也是因为楚国在最后时刻，展现出的不是崩溃，而是殉国。
芈清禾用自己的死，给这个已经灭亡的国家，留下了最后一层体面。
韩羽白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翻身上马，淡淡道：“走吧。”
“回洛京。”
大军开始启程。
郢都城门外，汉军列阵而行。
许多士卒甲胄残破，旗帜也早已被战火熏黑，可他们仍旧昂首向北。
他们身后，
是已经易主的郢都。
而在更远处，楚国亡国的消息，也终于如同一场寒风，吹遍了荆楚大地。
最开始，
许多地方的人根本不信。
祁阳、湘东、昭陵、桂阳、零陵、庐陵.......还有其他大片楚国的郡县，百姓们听见消息时，大多只是愣在原地。
“楚国亡了？”
这些话说出口时，连他们自己都觉得荒唐。
楚国怎么会亡？
那可是大楚。
是立国数百年的大楚。
他们从出生开始，听到的便是楚国如何强盛，楚军如何勇武，江汉如何富庶，楚地如何辽阔。
在许多楚人心中，楚国或许会战败，或许会丢城，或许会暂时受挫。
可亡国？
这两个字太重了。
重到他们一时间根本无法接受。
直到一座座县城的城头，楚旗被缓缓摘下，玄色汉旗升起。
直到汉军骑卒入城，接管府衙、粮仓、军械库。
直到那些曾经身穿楚国官服的县令、郡吏，带着苍白的脸色，跪在新来的汉军将领面前，交出官印、户籍、田册。
百姓们才终于明白。
楚国........真的亡了。
街头巷尾，陷入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欢呼。
也没有人敢哭得太大声。
许多人只是站在路边，仰头看着城头上那面陌生的玄色旗帜，久久回不过神。
有妇人抱着孩子，呆呆地坐在门槛上。
她的丈夫死在了蓝田，兄长死在了郢都城下，如今连楚国也没了。
她想哭，
却哭不出来。
因为她不知道该哭谁。
哭亲人？
哭楚国？
还是哭自己从今往后，成了亡国之民？
有年轻人攥紧拳头，眼眶通红，死死盯着街上巡逻的汉军。
可他身旁的老人却一把按住他的手，低声道：“别动。”
那年轻人咬牙：“爹，楚国亡了！”
老人沉默许久，声音沙哑。
“是啊，亡了。”
一句话说完，他忽然弯下腰，像是整个人都老了十岁。
他年轻时，
曾经见过楚军北上。
那时旌旗遮天，战船横江，楚国是何等气象。
可如今，
当了一辈子的楚人，
最后变成了汉人.......
“那么大的楚国，怎么就亡了呢.......”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楚人心中，都在问同样的问题。
有些地方，
百姓偷偷在家中点起白烛，遥祭芈清禾。
他们不知道女帝最后究竟如何战死，只听说她没有逃，没有降，而是手持太阿剑，死在了皇宫前。
这个消息传开后，许多原本麻木的楚人，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楚国亡了。
可他们的皇帝，没有跪着乞降。
这让亡国的痛苦之中，又多了一丝说不出的悲壮。
只是再悲壮.......也改变不了现实。
从今以后，
他们不再是楚人，
而是大汉治下的新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