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陷入死寂。
只有桌案上那几张身份凭证，静静摆在那里。
二等公民，
四个字像烙印一样，压在所有人心头。
杜承礼重新坐回椅子上，脸上的怒意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疲惫。
他的目光，
重新落向身份凭证，
看着‘二等公民’那四个字，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错了吗？
当然错了。
可他当初不过是想保住杜家。
世道乱了，
谁不想找一条看起来更稳的路？
只不过押错了而已，但这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凭什么那些官吏不让他恢复汉籍？！
杜承礼越想，胸口越闷。
他杜家祖上扎根细阳百年，
祠堂在细阳，
祖坟在细阳，
族谱上写得清清楚楚，他们就是汉人。
若不是当年战事紧急，若不是汉国看起来实在没有活路，他又怎么会带着全家迁来庐江？
说到底，
他只是想保住家族而已。
乱世之中，
谁不是这样？
可如今，大汉赢了，楚国亡了。
那些当初咬牙留在细阳的汉人，一个个成了一等公民。
而他杜承礼，曾经的细阳豪族，反倒被盖上了“二等公民”的印记。
从此以后，科举要排在后头，做官要排在后头，从军要排在后头，赈灾、医药、赋税、迁徙、商路，处处都要低人一等。
一想到这里，
杜承礼几乎喘不过气。
他以前是什么身份？
细阳杜家的家主。
地方官吏见了他，至少也要客客气气喊一声杜公。
城中商人要借粮，得来求他。
族中子弟入学，县学先生也会给几分薄面。
可现在呢？
一张身份凭证，就将他打成了亡国旧民。
二等公民这四个字，简直比骂他一句叛国贼还难受。
就在这时，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很快，
一名三十岁上下的男子快步走入正堂。
这是杜承礼的长子，
杜明远。
他脸色同样难看，手中也捏着一张刚领回来的身份凭证。
“父亲。”
杜明远刚进门，便压着怒意道：“他们也给我盖了二等公民。”
说着，
将凭证放在桌案上，声音发沉。
“我问了官吏，能不能查祖籍，恢复汉籍。”
“他们说，不行。”
“说咱们杜家已经在楚国入籍多年，按新附之民论。”
“除非立功，否则不得改籍。”
卢氏一听这话，顿时又炸了。
“凭什么？”
“咱们本来就是汉人！”
“杜家祖坟还在细阳，族谱也在，旧契也在，怎么他说不是汉人就不是汉人了？”
她越说越气，眼眶都红了。
“明远本来都要参加今年的乡试，如今被他们这么一弄，光是审查就要拖几年。”
“就算能考，跟那些一等公民同分，人家排前头，他排后头。”
“这不是断咱们杜家的路吗？”
杜明远脸色也极为难看。
他自幼读书，
原本指望靠科举入仕。
以杜家的财力和他的学问，不说一举高中，至少也有机会。
哪怕楚国亡了，
根据汉国科举的相关规定，
今年同样有机会参加。
可现在，
一个“二等公民”压下来，许多路瞬间就窄了。
卢氏猛地看向杜承礼。
“不行，不能就这么认了。”
“你去找他们。”
“咱们杜家有钱，有旧籍，有细阳族谱。”
“实在不行，就花银子。”
“当初能花银子转成楚籍，如今难道不能花银子转回汉籍？”
这句话一出，
杜承礼脸色更加难看。
他心里何尝没有这个念头？
可现在不一样了。
如今庐江刚刚被汉军接管，县衙内外都是汉军，来的又都是洛京派下来的官吏。
这个时候拿银子去塞，谁知道是通路，还是送命？
可让他就这么认命，他又实在不甘心。
杜承礼盯着桌案上的身份凭证，沉默许久，终于缓缓起身。
“走。”
卢氏一怔：“去哪？”
杜承礼咬牙道：“去县衙看看。”
“我倒要问问，杜家祖籍细阳，族谱契据俱在，凭什么不能恢复汉籍。”
杜明远立刻道：“我随父亲一起去。”
卢氏也跟着站起。
“我也去。”
杜承礼本想拒绝，可看她那副模样，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很快，
杜家几辆马车出了府门，
直奔庐江县衙而去。
一路上，
街道比往日冷清许多。
原本热闹的商铺半开半闭，许多人站在门口，手里都捏着新发的身份凭证，脸色复杂。
偶尔有人低声议论。
“你家也是二等？”
“废话，旧楚户籍，哪家不是二等？”
“不对啊，你祖籍不是汉国么，怎么也是二等？”
“改了楚籍的，都按楚人算，更何况我家搬迁这里都二十多年了，都怪家里那老头子，当年好端端的跑这里干什么。”
“......”
庐江距离汉国旧地并不远，
再加上，
这里经济繁茂，
所以，
这些年陆续有不少汉人，举家搬迁到这里，像他们这样的人并不少。
这些内容，
落在杜承礼耳中，然他内心更陈。
很快，
马车抵达目的地，
只不过，
此时的县衙前，却已经挤满了人，周围十分嘈杂，还有不少围观人群。
隔着老远，
杜承礼就听到，前方传来的咆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