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回安阳郡,回那个山清水秀的故乡。
若往后有缘,便寻一户寻常人家嫁了,四季相守,一世无虞。
若世人嫌弃她乃和离之身,她也不惧。
她便留在家中,侍奉父母,安稳度日,一样能把日子过得从容自在。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无上荣光……
可此刻,面对着谢砚之,她却难以开口拒绝。
眼前人已是病骨支离,命不久矣,方才才情绪激荡过,单薄的身躯仿佛风一吹就会消散。
他待她极好,眼底的期许又太过纯粹,还藏着数不尽的卑微与落寞。
她若是直白拒绝,未免太过残忍,近乎无情,像是在他残破的心上,再狠狠插上一刀。
她本就欠了他。
这份亏欠,压得她心口发沉,让她字字难言。
萧瑾婳唇瓣微微翕动,抬眸对上谢砚之沉沉的目光,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水光,带着无尽的为难、不忍与纠结。
她不敢生硬否决,不敢直言不愿,怕刺激他心绪,怕他旧疾复发,怕自己太过凉薄,再次辜负他一片赤诚。
可她更不能违心应允,一旦点头,便是断送自己往后余生,彻底葬送来之不易的自由。
两难绝境,不过如此。
屋内一时陷入死寂。
谢砚之静静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挣扎,看着她欲言又止的为难,看着她眸底深处那一丝清晰无比的抗拒与疏离。
刹那之间,他心底那点疯狂滋生的自私执念,骤然被一盆冷水狠狠浇灭。
他懂了。
她不愿。
哪怕不言不语,哪怕满心愧疚,她的本心,从来都是不愿的。
是他贪心了。
谢砚之指尖力道缓缓松开,一点一点褪去紧握的姿态,收回了那一点卑微又自私的贪恋。
掌心残留着她指尖微凉的触感,转瞬便成空落。
他缓缓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汹涌的落寞与自嘲,声音轻得近乎虚无,带着一丝自我解脱的疲惫。
“是我唐突了。”
“是我……私心太重。”
他不该问的。
不该在她即将解脱之时,再让她多一分为难。
成全二字,说出口容易,做出来……属实太难。
可纵使万般不甘、千般不舍,他终究,还是舍不得困住她。
……
从谢砚之屋内出来时,萧瑾婳整个人都怔怔的,抬眸望向竹林深处,出神了许久。
“夫人,二爷让您晚膳后去趟松榭静室,他有话吩咐。”
见萧瑾婳出来,翠柳就静静跟在她身后,待走出一段距离后,才把谢知瑜的话传到。
翠柳本就是谢知瑜的人,替他传话,萧瑾婳也没什么意外的,只是心中颇有些不适。
不等她拒绝,翠柳又补充了一句:“二爷特意叮嘱过,事关萧大人……”
“知道了。”
晚雾渐起,暮色漫过层层竹梢,将整座寺庙笼进一片清寂寒凉之中。
萧瑾婳草草用了几口素斋,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敛去一身纷乱神色,循着青石小径,缓步走向松榭静室。
晚风穿林,簌簌作响,吹得她素色裙摆轻轻浮动。
松榭静室本就是山寺内供贵人歇息的一处雅室,此刻倒是静谧非常。
翠柳先一步上前,轻轻推开木门,待萧瑾婳抬步入内后,她便把门带上,安静守在廊下不远处。
静室之内,烛火摇曳,暖光昏沉。
谢知瑜端坐于案前,墨发玉簪,身姿清挺,眉眼依旧是惯常的冷峻深沉。
案上摊着半卷密函,墨迹沉敛,边角压着一方冰冷玉印。
他并未抬眸,指尖虚搭在案卷之上,周身气场沉冷压抑,无声无息便将一室氛围冻至凝滞。
偌大静室,只剩烛火噼啪轻响,两人各占一隅,无人开口,沉默无声地对峙着。
萧瑾婳心底本就郁结沉闷,此刻对上他,更是无话可说。
她只垂眸立在原地,身姿端正温顺,却透着彻骨的疏离。
而谢知瑜,是在赌气。
他气不打一处来!
这半个月,他处处筹谋,顶着朝堂重压与边境暗流,替她扫清萧家前路的所有障碍,替她兄长铺好仕途坦途,日夜殚精竭虑,片刻不得闲。
可她呢?
她就待在这古寺之中,日日守着旁人床榻,陪着旁人晨昏,受着旁人温柔,甚至乐意之至。
他都将人唤到此处了,她依旧没半点好脸色。
哪怕只是一句敷衍的安抚也好……
可她偏偏不。
她就那样静静立着,温顺疏离,清冷漠然,半点没有主动缓和气氛的意思。
漫长的沉默僵持,终究是谢知瑜先没忍住。
他深邃眼眸沉沉锁住萧瑾婳,眼底藏着压抑不住的醋意与冷讽,“看来,嫂嫂与世子……相处得极好。”
这话落在萧瑾婳耳中,字字诛心。
她心头微闷,轻抿了抿唇,腰身微弯,恭谨作揖,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疏离得似在千里之外。
“小叔说笑了,照顾世子乃是妾身分内之事,自然应当尽心。”
平淡无奇的一句话,彻底刺痛了谢知瑜。
分内之事?
明明她已与他互通心意,还分内个屁!
谢知瑜心头怒火骤然翻涌,他猛地抬手,利落合上案上密函,起身阔步上前。
脚步声沉沉,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不等萧瑾婳避让,他已然伸手,一把扣住她的腰,力道带着压抑已久的戾气,却又刻意收了些分寸,只牢牢将她锁在怀里。
“分内之事?”谢知瑜低笑一声,嗓音低沉沙哑,满是酸涩冷嘲,“嫂嫂的本分倒是周全。周全到陪着他等死,周全到任由他贪恋,是否还要周全到……为他生个孩子?”
萧瑾婳瞳孔一缩!
谢知瑜莫名也提及了子嗣,让她瞬间无措。
她这一犹豫,在谢知瑜看来,是她真有这心思……
“萧瑾婳!”
萧瑾婳腰间一痛,抬眸就撞进了他深邃暗沉的眼底,那里蓄满了铺天盖地的怒意。
“你放开我。”
“明日,不,你今晚便同我回府!”
“你先放开我!”
见她眼眶发红,似要哭了般,谢知瑜一滞,心中那口气上不去又下不来,架子也端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