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安国看着面前的女儿，一段时间不见，她脸上瘦得都没有什么肉，那双眼睛里包含着泪，摇摇欲坠。
他知道，女儿一直都是坚强的孩子。
但是……
再坚强，也总有顶不住的一天。
裴安国嘴唇的肌肉不断颤抖，张张嘴，最终再也没办法说出一句违心话，如鲠在喉。
他背过身去，挪着缓慢的脚步往里走。
没关门。
裴晚看着他的背影，忽而死死咬住嘴唇，眼中的泪再也不受控制，彻底决堤。
裴家的洋房侧面长满爬山虎，每年都有专人打理。
而今年，没有任何人想起来维护它。
于是，那面墙上布满干枯的藤蔓、叶子，看起来满目疮痍，就如同这片地方都跟着生了病。
裴晚双手从脸颊上擦过，深呼吸。
然后抬脚进去。
玄关的墙壁上，她幼时画的画还在那儿挂着，一家三口温馨的笑脸，放在如今，竟然充斥着几分嘲讽意味。
收回目光，去客厅。
裴安国和云浅书都在。
裴晚抬头看的第一眼，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
妈妈她——
视线所及，女人神情冰冷的坐在那儿，但相比木然冷漠的状态，更让人震惊的是，她整个人都像没有了精气神，憔悴都不足以形容那种灰败。
裴晚往前走了一步，“妈……”
“你就站在那儿说话。”
云浅书没看她，不含一丝感情的嗓音，“裴医生精通催眠术，我们有点防备心也是应该的，你不请自来本就不礼貌了，难不成还要让我们为难？”
不请自来。
为难。
这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戳裴晚的心。
但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踏出去的那条腿又收了回来，嗓音低哑，“是，我……”
有点说不下去，她缓和了两秒才继续。
“我来，就是有点事情想跟二位求证一下。”
“什么事？”
裴晚看着他们，沉默了两秒。
就这两秒的时间里，裴安国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拉着云浅书的手，目光微紧，凝视着裴晚，“你是个医生，应该比谁都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如果是以前，裴晚听到这些多少也该有些考量。
但今天没有。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带着些空洞的。
问：“我不是妈妈的孩子，对吗？”
“……”
话音落下，沙发上的夫妻俩看起来都很平静，但那只是看起来，实际上，云浅书死死掐着裴安国的手，指甲陷进了他的皮肉。
这种微小的变化，并没有逃过裴晚的眼睛。
她笑了一下。
“其实，我本来也没有报什么希望，甚至早就做好了心里准备，但真到这一刻，还是有点儿难受呢。”
裴安国胸口起伏，半晌倏地站起来。
大概过于生气和焦急，他甚至忘了断绝关系的事，
沉沉道：“你妈的休息时间到了，我先送她回房间，你在这儿等一下，”
云浅书淡淡的眼神从裴晚身上扫过，有一秒定格，之后再也没有别的话，跟裴安国上了楼。
大概五分钟。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裴安国重新出现在视线里。
他眉眼沉冷，周身弥漫着摄人的气息。
裴晚想，也许这才是真正的父亲，以往他在家里总是和蔼可亲的温柔，温柔到她都忘了，父亲也曾是商场叱咤风云的掌权者。
裴安国看了她一眼，“你跟我来。”
去茶室。
这个位置虽然并不隐蔽，但视野极好，能同时看到门口和楼梯，不管谁出现都能第一时间发现。
他倒了杯水放在裴晚面前，低声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几天前。”
裴安国一顿，突然想起来什么。
皱眉道：“你这几天没有消息，就是去查这件事？”
“是。”
“荒唐！”
裴晚看着父亲彻底黑下去的脸，感觉比刚才更生气。她抿唇，端起水喝了一小口。
“爸。”
这一声，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裴安国眼神有些许异样，但还是没反驳。
“有些事你们不愿意告诉我，但我有知道的权利，对么？”
“你知道什么！”他声音陡然拔高，又下意识看了眼楼梯的方向，压低声音道：“别以为知道点消息就不得了，我告诉你，在你这儿，血缘对你妈妈来说是最不重要的！”
“不重要么。”
裴晚鼻间发酸，眼泪就那么说来就来。
她隔着朦胧的雾气看向对面的父亲，一字一顿道：“从八岁那年开始，她就一直不喜欢我，不管我拿了什么奖获得什么成就，她看都不看我一眼，您现在跟我说，她并不在乎血缘？”
裴安国下颌的肌肉抽搐了两下，没说话。
泪掉下，眼前又清晰起来。
裴晚淡声问：“应该就是八岁那年，她发现了我不是她的女儿吧？”
“所以她后悔救了我。”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救小三的女儿，还因此留下那么重的后遗症。”
“她——”
啪！
一声脆响。
世界仿佛陷入安静。
裴安国看看自己的手，眼中一闪而过的懊悔，但声音依旧发着狠，“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可以这么说她，但是你不可以，只有你不可以！”
“裴晚，你的命是你妈妈换来的，不管她怎么对你，你都必须爱她。尊敬她，明不明白！”
【明不明白。】
明不明白。
明不明白！
这几个字反复在脑海盘旋，裴晚的脸还保持着歪在一边的姿势，头发凌乱，挡住了大半张脸。
她缓缓回头，眼睛里的红血丝掩盖了些许情绪，显得她镇定无比。
“那么爸爸……我的亲生母亲，是谁？”
裴安国身形有些许僵硬，没回答。
裴晚又问：“这么难以启齿么？”
她似乎并不是真的需要答案，抬手扒了下头发，白皙的脸上印着清晰的巴掌印。
“你跟我妈极力隐瞒，又做了这么多让人难以理解的事，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你们真是为了保护自己，还是……保护我。”
“但是，有些事我总要知道。”
她眸光清澈见底，话锋一转便道出一个事实：“比如，妈妈还有一个同胞妹妹，而她……才是我的亲生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