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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散兵的梦魇二(1 / 1)

流浪者在蒙德待了几天。

他原本只打算看一眼杜林就走。那个梦境——黑雾从低语森林的树根下涌出来,缠住杜林的脚踝,少年发出那声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惨叫——还在他脑子里留着印子。他需要确认这个人型的小龙在现实中还活得好好的,确认完了,他就回须弥。但阿贝多说最近蒙德周边魔物活动频繁,骑士团人手吃紧,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流浪者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每天在蒙德的石板路上走走停停,兜帽压得很低,双手抱在胸前,像是在消磨时间,又像是在观察什么。

这几天里,他注意到一件事。

杜林在蒙德城很受欢迎。不是那种被围观的热闹,不是被当成什么特殊的存在。一个从童话世界希穆兰卡走出来的龙,经由阿贝多的炼金术与魔龙杜林心脏能量的转移被赋予了人形,他的出身放到任何一个国度的任何一个村庄,都足以被人在茶余饭后谈论上好几年。但蒙德人似乎不怎么谈论这些。他们看待杜林的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警惕,没有任何多余的打量。

杜林走在蒙德城的石板路上。卖水果的摊贩远远看见他,手上的秤砣还没放下,先从摊子上拿起一个日落果。“小子,接着——”杜林伸手接住,动作很轻,日落果稳稳地落在他掌心里。他点了点头。摊贩摆了一下手,意思是“不用谢”,然后继续低头摆弄自己的货物,嘴里嘟囔着今天从清泉镇运来的这批货哪一筐品相最好。路边的几个孩子正蹲在喷泉广场边缘用粉笔在石板上画格子玩跳房子,一个躲在木桶后面的小女孩探出头,扯了扯杜林的裤腿,把食指竖在嘴唇前。杜林便站在木桶前面没动,目光越过那群正在四处找人的“鬼”,落向远处风神像的指尖。等到当“鬼”的孩子绕到教堂那边去了,小女孩拍了拍他的小腿,低声说了句“谢啦”,然后猫着腰跑向另一个更隐蔽的藏身处。

他经过西风大教堂的台阶时,领头的修女维多利亚正拿着扫帚清扫台阶上的樱落花瓣。她抬头看见杜林,拍了拍手上的灰,快步走下台阶拦住他。“上次你帮我们给安娜送去的药,她吃了之后好多了。她让我替她谢谢你。”杜林听完,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就好”。修女也没再多说什么,笑着回到台阶上继续扫地,扫帚划过石面的沙沙声和钟楼的整点钟声混在一起,在蒙德城午后的空气里荡开。

他在喷泉广场边上蹲下来。水池里的水很清,从狮头雕塑的口中不断涌出,在池面上打出细密的水花。杜林用指尖在湿漉漉的石板缝隙间划着一些看不懂形状的线条。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从他身边走过,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低头看着他。“你是上次帮我把那袋面粉抬到阁楼上的小伙子吧?我这记性不太好使,但你的脸我记得——面粉袋子那么重,你一只手就拎起来了,老头子我当时都不好意思了。”杜林抬头看着老人,说了句“不客气”。老人的拐杖在石板上顿了顿,发出沉闷而安稳的敲击声,又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向了猎鹿人餐馆的方向。

流浪者站在教堂斜对面的石墙边上,看完了这几幕。他的后脑勺靠着粗粝的石墙面,斗笠的帽檐压得极低,光线从他下颌的线条上切过去,将他的表情分成明暗两半。他的目光跟着杜林的背影,从水果摊到木桶后,从台阶到喷泉,从老人拐杖敲击的石板到修女扫帚扫过的地缝。蒙德城的天空很蓝,风车在远处不紧不慢地转着,广场上的鸽子被几个孩子的笑闹声惊起来,扑棱棱飞过风神像的头顶。这一切都很祥和,很安宁,是一个城市本该有的样子。但他看着杜林在这些画面里被一次次接纳、一次次当成“自己人”的景象,眉头皱了起来。

阿贝多在炼金工坊里整理近期的实验记录。骑士团一口气委托了七八个关于魔物活动异常的报告,他的日常实验进度被拖慢了不少,桌上摊着三天没归档的数据,纸张边缘压着两个试剂瓶当镇纸。西风骑士团的炼金工坊和骑士团总部只有一楼之隔,窗外的走廊上时不时有骑士经过,脚步声轻而规律。门虚掩着,没有锁。他听见脚步从走廊方向转过来,在门口顿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

流浪者走进来,后背靠上门框,双手抱在胸前。他没有说话。阿贝多手里的笔继续在纸上写了两行。“今天没有什么异常,”阿贝多说,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学术汇报的调子,没有寒暄,没有抬头,“蒙德城里也没有。”

流浪者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的后背离开门框,走到了实验台前不远处。窗台上摆着一排试剂瓶,窗外的下午阳光穿过那些瓶子里的液体,在实验台上投下淡蓝的、淡绿的、淡金色的光斑,像一小片碎掉的彩色玻璃。阿贝多写完最后一行,把笔搁在砚台边上,抬起头。

“杜林这段时间一直在好好学习。”他的语气平稳,不像是要为谁辩解,更像是在陈述一组已经反复验证过的实验数据。“骑士团的理论战术课他每堂都去听。蒙德周边的地形和魔物分布他跟着侦察班从头学到尾,现在对低语森林、望风山地、风起地、明冠峡这几片区域每月的季风方向和魔物迁徙规律都摸得很清楚。平时他帮城里的居民做事——帮玛格丽特小姐从货车上卸酒桶,替芙萝拉去低语森林采炼金材料,陪腿脚不便的老人去教堂做祷告。所以这里的人对他很接纳。”

他的手指在实验台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因为他的身份特殊。是因为他在这里住下来了,做了该做的事,帮了能帮的人。”

流浪者听完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短促的气音,介于笑和哼之间,让人分不清是嘲讽还是纯粹的条件反射。“靠贴上去帮忙换来的认同。”他说,字和字之间没有任何停顿,每一个字的咬字都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刻意的、打磨过的冷淡,“我不需要。”

他转身推开门。门在惯性的作用下甩回来,没有完全闭合,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一缕带着须弥蔷薇气味的穿堂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实验台上最轻的那几页记录纸吹得掀起了一角,又落回去。

阿贝多看着那扇虚掩的门。他将后背靠进椅子里,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他想起上一次见到这种神情是什么时候。是在雪山。那时候他面前站着的是另一个“自己”,另一个阿贝多。流浪者的眼神和那个时候的他在某种意义上很像——不是愤怒,不是冷漠,是一种更深的、像疤痕组织一样长在骨头上的东西。一条相反的极端。他在心里默默写下这个结论。杜林学会了接受别人对他的好,但还不知道怎么拒绝别人对他的坏。流浪者知道怎么拒绝任何人的任何靠近,但还不知道怎么接受别人对他是善意而不是目的。两条相反的极端,从同一个源头长出来,往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发散开去。

他摇了摇头。看来问题儿童的问题,比炼金术难解决。

与此同时,稻妻。

天守阁外的天领奉行军营里,九条裟罗正在审阅上午的巡逻报告。自眼狩令废除之后,天领奉行的职责重心从收缴神之眼转向了维护稻妻全境的治安。但九条裟罗的工作节奏并没有因此而放缓——她对自己要求严苛,对下属也一样。报告堆了半尺高,她一份一份地翻,每一份都用笔在边缘批注意见,字迹工整而有力。

勤务兵跑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份加急文书。报告的原文很短,但措辞紧急——稻妻城下町,三起神之眼持有者伤人事件。不是持有神之眼的人被袭击,是持有神之眼的人袭击了别人。

九条裟罗看完第一行就开始起身,看完第二行已经走到门口,看完第三行已经在调动兵力。天领奉行的足轻们从营房里鱼贯而出,草鞋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声响。

第一起发生在码头。一个鱼贩用火元素力点燃了自己的摊位,火势在风的作用下迅速蔓延,竹帘烧成焦炭,遮阳布篷熔成一团滴着火星的糊状物,木结构的摊位支架被烧得劈啪作响,隔壁卖干货的摊子和卖绳子的摊子也被卷进火海。码头的搬运工和附近商铺的人拿水桶接力从海里打水,但火元素力引发的火焰带有元素附着,三桶水泼上去,火反而烧得更旺。被烧伤的两人送到了医馆,其中一人的手臂烧伤面积相当大。目击者说,那个鱼贩之前在码头卖了十几年鱼,从来没和谁结过仇,也从来没见过他身上戴过神之眼。那个发光的物件是最近几天才别在腰上的。

第二起在花见坂。一个浪人以雷元素力劈碎了居酒屋“木南料亭”的招牌,木屑从二楼飞溅到楼下。招牌断口边缘有烧焦的痕迹,碎裂的木片上残留着雷元素的电弧,劈啪作响了好久才渐渐熄灭。第三起在稻妻城东面的村庄。一个农妇突然用岩元素力砸穿了自家的外墙,碎石飞出数丈远,砸坏了邻居家的水缸和晒衣架,然后她从墙洞里走出去,走上村道,往影向山的方向去了。

九条裟罗将天领奉行在城内的三支巡逻小队和她自己率领的直属队重新编组,分成数组,从不同方向向事发地点推进。她没有在码头和花见坂停留太久——事发已经过去不短的时间,持有者肯定已经离开现场。从目击者问到的体貌特征和逃离方向汇总上来之后,她注意到这些人的移动方向很有规律:不是往人多的地方跑,也不是往野外四散逃窜,而是沿着同一个大致的方向——影向山。

她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在影向山脚下的荒道上,她截住了两个。一个就是花见坂的浪人,另一个看穿着是个樵夫。短暂交手之后,九条裟罗将两人按在地上,反剪双手扣上了元素力抑制手铐。她从浪人的腰带上扯下那个物件——大小和真正的神之眼几乎无异,核心部分的镶嵌方式和外壳纹路都做得极像。但近距离细看,核心内部的脉动不是真正神之眼那种沉稳而均匀的呼吸感,而是一种更躁的、更急促的明暗。光在里面乱窜,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蛾。

九条裟罗翻看了几眼,没有看出更多名堂。这类物件超出了她的知识范围。她叫来一个士兵,将物件递过去。“把这个送去鸣神大社,交给八重宫司。”她重新整队,“其余人跟我走,还有几个跑了,继续追。”足轻们的脚步声沿着山道向更深处推进,渐渐消失在影向山的密林之中。

送邪眼的士兵从影向山东面的石阶一路往上跑。影向山的石阶是稻妻最长的登山参道,从山脚一直延伸到鸣神大社的鸟居前,石阶两侧种满了樱树。士兵跑到最后几十级的时候,呼吸已经拉成了粗重的节拍。

鸣神大社的午后安静而肃穆。神樱树的巨大枝干遮住了大部分直射的阳光,只有细碎的光斑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参道两旁的苔藓上、石灯笼的顶部和神社的木质回廊边沿。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线香和樱花的混合气味。几个巫女在回廊尽头整理御守的结绳,动作轻缓而专注,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声音被神樱树的枝叶吸收了大半,传不到太远的地方。

八重神子正站在神樱树下,手里翻着一本封面花哨的轻小说。是八重堂最新推出的一本通俗读物,封面上画着一个手持长枪的少年与一个长发少女站在一片燃烧的枫林里,书名用烫金大字印在画面最上方,字迹晃得人眼晕。八重神子翻书的速度很快,大约两秒一页,不知道是在认真看还是在单纯地打发时间。身为鸣神大社的大巫女与八重堂的恐怖总编,她在轻小说和神事之间切换的速度总是让人难以捉摸。

神里绫华跪在神龛前。

她今天没有带随从。社奉行大小姐出行通常至少有一个护卫跟着,但她来鸣神大社参拜从来都是独自登山。她穿的也不是社奉行公务时的正式衣装,而是一身素色的和服,裙摆铺展在石板上,边缘沾了几瓣刚落下来的樱花瓣。她的双手合十,指尖与眉心齐高,腰背挺得笔直。阳光从神樱树的枝叶间落了一小片在她肩头,照得她鬓角的发丝微微透光。

神里绫华闭上眼睛,嘴唇轻微地嚅动,没有发出声音。神里家的家教从不在人前显露过多的情绪,但她的嘴角在某个极短促的瞬间微微上弯了那么一点点,快到路过的巫女都没有注意。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个弧度收了回去,恢复了白鹭公主一贯端庄而平静的面容。

过了一阵,她睁开眼睛,双手从合十的姿势慢慢分开,放在膝盖上。她站起来,和服的裙摆顺势带起了几片落在石板上的樱花瓣,花瓣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又落在她脚后跟的位置。

她转身,正好对上八重神子的目光。

八重神子把书合上。她用食指夹在书的折页间作为临时书签,另一只手的扇子轻轻抵在下巴上。她的耳朵在发间微微动了动——那对属于仙狐血脉的耳朵听到了绫华起身时的衣料摩擦声,也听到了比那个声音更早几秒的、绫华在祈祷时那个短暂的、微弱的呼吸变化。

八重神子侧过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是整个鸣神大社的巫女都熟悉的弧度——一旦出现,就意味着她们的宫司大人即将说出什么让对方无所适从的话。

“来祈祷啊。”她的声音拖得有点长,节奏故意放慢了,每一个字之间都留了恰到好处的停顿,“是祈祷跟谁的呢?”她的尾音微微上扬,不是疑问的那种上扬,是那种明知故问的、带着弧度的上扬。

神里绫华的脸颊肉眼可见地泛起了红。不是微微泛红,是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的红,连脖颈处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她张了张嘴,喉咙里一个字都没有发出来,只呼出了一小口白气。她的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袖口,指节在布料上收紧,那几道被捏出来的细密褶皱暴露了她此刻全部的心理活动。

士兵就是在这个时候跑上来的。

年轻士兵气喘吁吁地在八重神子面前单膝跪下,双手高举,将那个物件呈上。他的胸甲上沾着山道的泥土,草鞋边缘粘着几片被踩碎的樱花花瓣,额头上全是汗。有外人在场,神里绫华迅速收束了自己的表情,脸上的红潮还没有完全褪尽,但她的下巴已经恢复到日常那个略略抬起的高度。

八重神子的目光从神里绫华脸上移到士兵的双手之间。她嘴角的弧度收了起来。她把手中的轻小说和扇子一起放在神樱树旁的石台上——神里绫华注意到,八重神子每次把东西放在石台上而不是随手递给旁边的巫女,都意味着她接下来要腾出双手认真处理某件事。

八重神子双手接过那个物件。阳光穿过神樱树的枝叶落在她手上,照亮了那个物件的每一道纹路。但她又翻了一面,又翻回来。她的手指在外壳表面划过,在核心的边缘轻轻按压。核心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她手指的压力——不是真正神之眼那种温驯而稳定的元素共鸣,而是一种更粗糙、更焦躁的脉动,像一粒正在发烫但还没有完全烧红的炭。“邪眼。”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鸣神大社里,这两个字像是清水滴进沸油,石台上翻了一半的轻小说被风吹得自己翻了一页。

神里绫华向前走了半步,眼睛盯着八重神子掌心的那个东西。“邪眼?愚人众的邪眼?之前愚人众在稻妻的工坊——阵代屋敷那边——不是都已经被旅者和反抗军联手捣毁了吗?”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制造厂被查封,所有生产线被收缴,库存被销毁,就连至冬国那边也答应了关闭在稻妻全境的邪眼制造场所。怎么还会再出现?”

八重神子将邪眼收进袖中。她的袖子宽大而垂坠,邪眼放进去之后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她抽出手,手指在袖口边缘轻轻弹了一下,又在神樱树的树皮上轻轻敲了三下——三下,不急不缓,像在叩一扇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小门。神社周围的几盏石灯笼里的灯火跳了一下,在白天不太显眼,但神里绫华注意到了。

“告诉九条裟罗,”八重神子转向那名还在单膝跪着的士兵,语气还是那种拖长了音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没有多余的修饰,“追捕的时候尽量不要直接接触邪眼的核心。如果打碎了,里面的东西会污染接触到的人。这个在别国已经有先例了。”她偏了一下头,“另外,问她查没查到这些邪眼是从哪个渠道流进来的。如果没有——把被抓的那几个分开审,一个关一间,不要让相互串供。”

士兵低头称是,然后起身,转身沿着石阶又跑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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