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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岩神的碎裂五(1 / 1)

夜兰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发现不对劲的。那天她跟踪一个归离集的农夫,从荻花洲的芦苇荡一直跟到天衡山脚。农夫扛着锄头,步伐缓慢而稳定,踩在碎石路上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夜兰跟在他身后十步远,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脚印上,连呼吸都压得几乎不存在。农夫在一棵老榕树下停下了脚步,他蹲下去,从树根底下翻出一个陶罐,打开罐口对着树冠深吸一口气——不是闻,是吸。陶罐里涌出一缕极淡的、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的青蓝色微光,那是生命力的颜色。夜兰盯着那缕光,瞳孔微微收缩。然后她悄无声息地从芦苇荡里退了出去。

第二天清早,她约了魈在望舒客栈碰面。他们在望舒客栈顶层碰头,夜兰将昨晚的发现告诉了魈——她跟踪那个归离集农夫一整夜,发现他在天衡山脚的榕树下埋了好几个陶罐,每个罐子里都装着从璃月现代居民身上抽取的生命力。那些陶罐的封口用蜜蜡封着,蜜蜡上的印记是尘之魔神的四瓣花。魈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他自己跟踪观察到的结论——这些归离集的古人在枯萎。他们刚回归时脸色红润、中气十足,现在一部分人的皮肤开始变得蜡黄,头发成束成束地脱落,指甲上出现褐色斑点,瞳孔边缘泛起一层淡淡的青灰色。“不是所有人,”魈说,“但数量在增加。最先枯萎的是那些在最近一段时间内与璃月本地人发生过争执和冲突的人。那个石老伯,从矿洞里被千岩军劝出来之后,第三天眼窝就开始往里凹了。”

夜兰把这两条线索拧在一起,得出了一个她从不会轻易说出口的判断:这些古人需要的不是和解,是生命力。他们自身的生命力在迅速流失,而补充生命力的唯一途径,就是吸取他们身边那些活着的现代璃月人的生命气息。

她随即开始用自己的情报网络进行秘密调查。她绕过总务司的官方渠道,绕过任何可能会被刻晴或者凝光知道的信息路径,将调查限定在绝对安全的范围内。几条从不同方向汇集来的情报很快证实了她的判断——好几处纠纷地点在冲突发生之后不久,附近都有现代居民开始出现“嗜睡、乏力、皮肤发干”等症状,而与此同时,涉事的归离集居民状态却在好转。最明显的是孟嫂——在何四与千岩军的调解下获得短暂安宁的那段时间里,她的脸色反而出现了轻微的灰暗;而一个在后期交锋中无意间扯破了何四衣袖的归离集青年,第二天脸颊就透出了几分异常红润。

第一起袭击案件发生在接下来的一个傍晚。一个在层岩巨渊外围矿区加班的老矿工,被人发现倒在矿道出口处。他的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水分。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在微微发抖,但无论问他什么都回答不出来——他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好像“太累了”。

第二起,第三起,第四起。受害者不再是矿工。吃虎岩的小吃摊主,玉京台的文书助理,千岩军的轮值士兵——没有职业规律,没有地域限制,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在被袭击之前与归离集的居民有过接触。每一起袭击案发现场都找不到凶器,找不到指纹,找不到任何挣扎痕迹。受害者只是倒在地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走了全部的生命力。他们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变白,不是染白,是白到透明的那种白,像被抽空了所有色素。

夜兰和魈在暗处同步了各自的调查进展。他们各自通过不同的手段确定了异常元凶——那些从过去的时光中重新现身的古人,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极度精巧的生命力窃取。归终用她的力量将所有逝去之人从时间中拉回来,却无法为他们提供持续存在的能量。他们只能从周围的现世生命力中汲取,而这种汲取在最开始是温和的、无意识的,只是在日常接触中慢慢吸收——这也是为什么之前那么多纠纷中,所有人都只是觉得“对方的脾气越来越大”,因为那些古人正在缓慢地从现世人身上吸取生命力,而现世人的体力和耐心也在同步下降。但现在,随着时间的推移,归离集居民自身的生命力流失速度在加快,他们的贪婪也在加剧,无意识的汲取变成了有意识的袭击,温和的吸收变成了暴力的掠夺。

然后是白日袭击。

一个在轻策庄竹林里砍竹笋的老农被当众扑倒。袭击者是那个跟他为了水源斗了好几天嘴的归离集樵夫。樵夫将他推倒在竹根下,双手掐着他的肩膀,俯身对着他的脸猛吸一口气——老农的脸颊在那一瞬间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皮肤从古铜色变成灰白,像一片被放在烈日下暴晒了整个夏季的树叶,而樵夫干瘪的皮肤却在同一瞬间变得饱满而有光泽。几个目击者尖叫着冲过来,樵夫却从地上一跃而起,以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古代农夫”身上的速度窜进了竹林深处。老农被抬到不卜庐时,白术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用指尖捻了捻他发根的质地,只对旁边的七七说了一句:“这不是病,这是被抽走了。”七七抱着药箱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那个老人的脸。

一切在几天内彻底崩塌。归离集与璃月港之间的脆弱平衡在短短一个昼夜之内碎成了两片互不相容的碎片。璃月港的现代人开始用恐惧和敌视的目光审视每一个走在街上的归离集居民,而归离集的居民中,一部分人真的开始显露出那种无法抑制的贪婪——那种贪婪不是道德的败坏,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由存在本身驱动的求生本能。他们在枯萎,而现代人身上有着他们赖以续命的生命力,这种吸引力是生理性的,不可控制的,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像沙漠中渴死的人看见水源。千岩军在璃月港与归离集之间的道路上拉起了重重隔离带,所有归离集居民被暂时限制在归离集城内及外围缓冲区。凝光站在群玉阁上,看着下方那片曾经充满了浪漫想象的历史奇迹,正在变成一场生存级别的危机。

夜兰和魈的调查也在这一刻抵达了终点。他们几乎同时追踪到了那些被抽取的生命力的流向——不是流向那些袭击者本身,不是储存在那些陶罐里,而是从每一个归离集居民身上,通过某种极细密、极复杂的能量网络,汇聚向归离集中心的一个点。那个点是涤尘铃。是归终。她用自己的意志将所有逝去之人从时间中拉回来,她就成了维持这一切的核心。所有被抽取的生命力最终都汇向她,用来维持归离集的存在。她不是在主动吞噬现世人的生命——夜兰追踪那些能量的流向时发现了一个更细思恐极的事实:归终自己也在被吞噬。她的魔神之力每时每刻都在被归离集这个大阵抽取,用来维系所有复活者的存在。她的力量撑不住太久,所以那些复活者才会开始枯萎;而复活者为了不枯萎,又不得不去吸取现代人的生命力。这是一个由她自己亲手点燃的、已经停不下来的循环。她不是恶意的始作俑者,她是这个循环的第一个牺牲品。

魈用和璞鸢在涤尘铃周围划了一道封印。暂时隔绝铃铛对外界能量阵的控制,夜兰则将之前所有收集到的情报、袭击案记录、能量流向图整理成一份完整的调查报告。里面没有一句感性的话,没有一句评价,只有事实。然后他拿着这份报告,去找了钟离。

往生堂的午后很安静。钟离坐在后院的小花园里,手边放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魈从围墙上翻进来,风元素的残影在半空中消散,落在他面前。他手里的和璞鸢没有收进枪袋,枪尖上的风元素还在微微震颤。夜兰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将一个封了口的情报筒推到他面前。她双手交叠在胸前,斟酌了一下语言,只简单说了几个字——“归终。事情的核心是她。必须停止。”

钟离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在魈进门的第一刻起就变了,但具体是变成什么,魈说不太清楚。他看着钟离把那封信重新夹回袖中,手收回来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茶盏。茶盏在石桌上滚了半圈,茶水泼出来,浸湿了袖口。钟离低下头看着那只被浸湿的袖口,沉默了很久。

“只有消灭归终,”魈的唇色微微发白,“才能把那些本该早就离去的人送回去。让她作为核心撑到最后一刻——比直接摧毁那些百姓更难。她在透支自己的魔神根基。”

“我知道。”钟离的拇指在袖口那片湿痕旁边轻轻摩挲了一下。他当然看得出来。他在归终拧螺丝时瞥见她指尖细微的颤抖,那股极其微弱的尘光正在从内部一点一点被抽空。那座用一城之命赌一场团圆的城,从一开始就不可能长久。她只是还站在那里,因为还没有人告诉她可以停下来了。

他站起来,重新将袖口向上折了一道,盖住了那片水渍。路过胡桃办公室时,胡桃正坐在账本堆里用毛笔戳着算盘玩。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他今天终于肯收一收那股消沉劲儿了。钟离没有否认,只是告诉她接下来可能需要帮忙准备一场重要的送别。胡桃搁下笔,指了指放在门口的那盏往生灯。钟离轻轻把那盏灯也提上了。胡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拿起毛笔继续戳算盘,只是这一下把珠子拨回了原位。她自言自语了一句,说着急起来连借口都不好好想,然后继续低头算账,没有再抬头。

钟离提灯推开了往生堂的大门。门外不是吃虎岩的街道。他直接开了一道门扉,从往生堂直达归离集城门口。岩元素的力量在空气中只留下一声极低的嗡鸣,像地脉深处某一根被轻轻拨动的弦。

归离集的城门在夜色中敞开着。城墙上没有哨兵,水渠里的水还在静静流淌,石板路面上散落着几片被风吹落的枯叶。整座城市很安静——不是那种沉睡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在等某件事发生的安静。钟离提着往生灯,走过城门下的石碑,走过水渠上的石桥,走过集市中心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机关图纸和齿轮。灯里的烛火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但始终没有灭。归终在集市中心那片空地上,和第一天他在这里找到她时一模一样。她蹲在那张歪歪扭扭的木桌前,手里拿着一个还没拧完螺丝的机关小鸟。她的头发散落在肩后,几缕碎发从耳侧落下来,沾着细小的木屑。她的手指还在动,还在拧那颗永远拧不对位置的螺丝,但她的指尖几乎已经完全透明了。月光穿过她的手指,照在地面上,几乎没有投下任何影子。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还是那个笑眯眯的表情。“你看——这只鸟的翅膀,还是只能扇八下。你能帮我把这颗螺丝拧上去吗。”钟离在她面前蹲下来。将往生灯放在旁边的木桌上,灯里的烛火轻轻跳了一下,然后从他的掌心升起一枚极小的岩晶。岩晶的边缘有裂纹,内部有暗流涌动——那是岩王帝君的权柄,是他以岩之神的名义定下的最终契约。他伸出手,将岩晶托到归终面前。

“归终。”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极沉,也极稳。归终看着那枚岩晶,歪了歪头,然后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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