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笔趣小说网>女生耽美>原神之灾厄> 第153章 雪宴
阅读设置(推荐配合 快捷键[F11] 进入全屏沉浸式阅读)

设置X

第153章 雪宴(1 / 1)

维斯纳记得那个早晨。

至冬堡的天空是灰蓝色的,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旧铁。她站在冬契军总部的穹顶之下,仰头看着那些悬挂了数百年的旗帜,丝翠维莎家族的纹章在每一面旗帜的中央——一只张开双翼的风隼,爪下抓着半截折断的槲寄生枝。她以前每天都会看那些旗帜。每天早晨,当她从寝殿走到校场的时候,她会停下来,抬头,看那些旗帜在穿堂风里翻卷的样子。那是一种仪式。一种确认。确认她还在这里。确认她还是维斯纳·丝翠维莎。确认冬契军还在。

那天早晨她没有停。

她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很薄,边缘带着冰之女皇私人印鉴的压痕。信的内容很短。女皇的笔迹一向简洁,像刀刻在冰面上的字,每一笔都精准到不需要多余的修饰。信上写着:冬契军司令官维斯纳·丝翠维莎,即日起集结所有登记在册的风仙血脉者,至挪德卡莱“槲寄生之环”遗址。血脉共鸣仪式将于七日后启动。此事关乎严冬计划成败。不得有误。

她把信纸折起来,塞进胸口的衣袋里。纸的边缘硌着她的锁骨,凉凉的。她走出总部,走进雪里。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走过校场。校场上空无一人。冬契军的士兵们已经在三天前被分散派驻到至冬各地执行“常规防务任务”——那是丑角签发的调令,理由是“前线兵力吃紧,需冬契军协防”。她当时觉得那个理由不太对。冬契军的职责从来都是守卫女皇和至冬堡,从不外派。但她没有质疑。她从来不质疑。

她走过长廊。长廊的墙上挂着历代司令官的画像。第一任司令官菲利波夫·维谢斯列耶维奇,那个被称作“变形者之祖”的男人,画像上的他穿着厚重的皮甲,手里握着一柄比他人还高的战斧,眼神粗粝得像未经打磨的岩石。她祖父的画像在第七位。祖父的眼睛是淡绿色的,和她的一样。祖父死的时候她只有六岁。她记得祖父把她抱在膝盖上,用粗糙的手掌摩挲她头顶那对刚长出来的、还很柔软的翅膀。祖父说:“丝翠维莎家的孩子,生来就是要站在女皇身前的。”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站在女皇身前”。她只记得祖父的手很暖。暖得像壁炉里的火。

她走出冬契军总部的大门。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融化了。水珠顺着睫毛滑下来,像眼泪。她没有擦。

她去了档案室。冬契军的血脉档案库在地下三层,那里存放着所有登记在册的风仙族裔信息。她从架子上抽出最厚的那本——丝翠维莎族谱。族谱的封面是墨绿色的皮革,书脊上用金线绣着风隼纹章。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她祖父的名字。翻过第二页。她父亲的名字。翻过第三页。她自己的名字。

然后她继续翻。曾祖父。曾曾祖父。旁支。远亲。嫁出去的女儿。入赘的女婿。被逐出家族的叛徒。被家族遗忘的私生子。她翻到族谱的最后一页。那里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有些是工整的印刷体,有些是歪歪扭扭的手写体,有些只有姓氏没有名字,有些只有名字没有姓氏。她数了数。这本族谱上登记在册的、还活着的风仙血脉者,一共四百三十七人。

她把族谱合上。手指在封面的金线纹章上停了一瞬。风隼的翅膀。折断的槲寄生。她忽然觉得那个纹章很陌生。她以前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它。现在她看着,觉得那只风隼的爪子抓得太紧了。槲寄生被折断的地方,切口太整齐了。像刀切的。

她把族谱塞进自己随身的行囊里。然后她走出档案室,走出总部,走进雪里。她要去集结那些名字。

第一个名字是她的表妹。

柳德米拉·丝翠维莎。比她小四岁。在至冬堡东区的军医院当护士。维斯纳找到她的时候,柳德米拉正在给一个冻伤了脚趾的士兵换药。她看见维斯纳推门进来,愣了一下,然后把纱布和药膏往托盘里一放,走过来。

“司令官。”柳德米拉说。她的语气很正式。维斯纳知道为什么。柳德米拉从来不在公开场合叫她“表姐”。柳德米拉说“司令官”的时候,嘴角会有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弯度。那是丝翠维莎家的女人们共有的表情——克制到几乎冷酷的外表下,藏着一点别人看不见的、属于家人的柔软。

“跟我走。”维斯纳说。

“去哪里。”

“挪德卡莱。”

柳德米拉看着她。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和维斯纳的一模一样。柳德米拉的眼睛里有一个问号。但她没有问出来。她只是脱下护士服,叠好,放在桌上,然后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斗篷。斗篷是墨绿色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风隼胸针。她穿上斗篷,走到维斯纳面前。

“其他人呢。”柳德米拉问。

“在路上。”维斯纳说。

她们走出军医院。雪下得更大了。维斯纳走在前面,柳德米拉跟在后面半步远的位置。这是丝翠维莎家的习惯——年幼的跟在年长的半步之后。小时候她们在雪地里玩,维斯纳走在前面踩出脚印,柳德米拉踩着那些脚印跟着。柳德米拉的脚比维斯纳的小一寸。所以她踩出来的脚印总是会留出一圈空隙。维斯纳有一次回头看见那些空隙,说:“你踩不准。”柳德米拉说:“你走太快了。”然后她们都笑了。

现在她们走在雪里,谁都没有说话。维斯纳的脚印在前面。柳德米拉的脚印在后面。踩得很准。严丝合缝。

第二个名字是她的远房堂叔。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她一个一个地找。有些人住在至冬堡的城区里,有些住在郊外的伐木场,有些住在更远的矿镇。她乘火车。乘雪橇。步行。她的脚步没有停过。每找到一个人,她就说同样的四个字:“跟我走。”那些人有的问为什么,有的不问。问的人,她回答“女皇的命令”。不问的人,她回答“谢谢”。她带着那些人往挪德卡莱走。队伍越来越大。雪橇上坐满了人。火车车厢里挤满了风仙。他们的翅膀颜色各异——淡粉色的、灰蓝色的、墨绿色的、近乎透明的——挤在一起,像一箱被翻乱的、色彩斑斓的羽毛。

柳德米拉有一天在火车上问她:“表姐,女皇到底要做什么。”

维斯纳看着窗外。雪原在窗外飞速后退,白色的,空的,像一张没有被写过的纸。她想起女皇信上的那句话:“血脉共鸣仪式将于七日后启动。”她说:“我不知道。但女皇说了,此事关乎严冬计划成败。”

柳德米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严冬计划。我听军医院的人说过。他们说那个计划要把至冬变成永冬。让整个提瓦特都陷入冰封。他们说那是为了对抗天理。”

维斯纳转过头看着柳德米拉。柳德米拉的眼睛还是淡绿色的。但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维斯纳以前没有见过。那是一种很细的、很薄的恐惧。像一层覆在水面上的冰。维斯纳伸手覆在柳德米拉的手背上。她的手是暖的。柳德米拉的手是凉的。和沃雅妮莎一样凉。和奥黛塔一样凉。和所有她握过手的人一样凉。

“女皇不会做错事的。”维斯纳说。

柳德米拉低下头。她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那只手上有茧。有旧伤。有握剑留下的痕迹。她反手握住维斯纳的手,握得很紧。

槲寄生之环在挪德卡莱的最北端。

那是一片被冰封的环形谷地,谷地的中央矗立着一棵巨大的、早已枯死的树。树的枝干扭曲着伸向天空,像无数只从地底伸出来的、干枯的手指。树的根须盘踞在谷地的四周,粗的如殿柱,细的如蛛丝,把整片谷地箍成一个封闭的、没有任何出口的圆。维斯纳站在谷地的入口,抬头看着那棵枯树。她见过槲寄生。至冬的槲寄生是寄生在其他树上的,绿色的,小小的,冬天会结出白色的浆果。但这棵树上的槲寄生不是绿色的。那些附生在枯枝上的东西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像被风干的肉。每一簇槲寄生都在微微搏动。很慢。很沉。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女皇陛下。”维斯纳低声说。她的声音被谷地的空旷吞掉了。

女皇的营帐设在谷地的东侧。维斯纳带着队伍抵达的时候,已经有其他“血脉共鸣”的参与者在等候了。她看见了一些她认识的人。冬契军的老兵。已经退役的旧部。丝翠维莎家的旁支。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风仙——来自其他家族,有的是古老的姓氏,有的是连姓氏都没有的散落血脉。他们坐在谷地的边缘,围成一圈一圈的,沉默着。没有人说话。雪落在他们的翅膀上,积成薄薄的一层白。

女皇出现在营帐门口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维斯纳也站了起来。她看着女皇。女皇还是那个样子。高。瘦。皮肤白得像至冬堡冬天的雪。眼睛的颜色比冰更浅。她穿着那身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的长袍,赤着脚踩在雪地上。她的脚底没有留下脚印。雪在她的脚踝周围微微融化了,形成一圈浅浅的、正在蒸腾的水汽。

女皇走到维斯纳面前。她低头看着她。那个角度很轻,很淡,像一片雪花落在睫毛上的重量。

“你带来了多少人。”女皇问。

“四百三十七人。”维斯纳说。“全部登记在册的风仙血脉者。除了那些已经在防务任务中——”

女皇抬手打断了她。那个动作很轻。食指微微抬起,像在制止一个没必要说完的句子。

“够了。”女皇说。“四百三十七。比我预期的多。”

维斯纳看着女皇的嘴唇。那两片嘴唇很薄,颜色比皮肤更淡,几乎和雪一个颜色。女皇说“比我预期的多”的时候,嘴角没有动。声调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串数字。

“陛下。”维斯纳说。“血脉共鸣仪式……到底是什么。”

女皇看着她。看了很久。谷地的风从枯树的枝干间穿过,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那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磨一把很大的刀。

“维斯纳。”女皇说。“你信我吗。”

“信。”维斯纳说。她没有犹豫。她从来没有犹豫过。

女皇伸出手。那只手很凉。指尖碰到维斯纳的脸颊时,维斯纳感觉到皮肤下的血管微微收缩了一下。像被冰烫了。

“那就不要问。”女皇说。

仪式在第七天启动。

维斯纳站在谷地的中央,站在那棵枯树的根部。她身后是四百三十六名风仙血脉者。柳德米拉站在她左后方半步的位置。风隼胸针在柳德米拉的领口闪着微光。维斯纳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她怕自己回头看见那些脸——那些她从至冬堡的各个角落一个一个找来的脸——她会说出不该说的话。她会说“跑”。她不能说“跑”。女皇在这里。女皇在看着。女皇不会做错事。

女皇站在枯树的对面。她举起右手。她的手指张开,指尖之间凝着一团银白色的光。那团光在慢慢地、无声地旋转。光里有什么东西。维斯纳看不清。她只看见那团光在旋转的时候,枯树上的暗红色槲寄生开始搏动得更快了。那些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簇状物,一簇一簇地膨胀、收缩、膨胀、收缩。幅度越来越大。颜色越来越深。从暗红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黑色。

然后地面动了。

槲寄生的根须从冰层下面拱出来,像无数条粗壮的、蠕动的蛇。根须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液体滴落在雪地上,把雪融出一个个凹陷的、冒着热气的小坑。根须伸向人群。第一根根须缠上了一个人的脚踝。那个人是个年轻的男孩,大概十五六岁。维斯纳不认识他。但她认识他翅膀的颜色——淡蓝色的,和柳德米拉的一个远房表弟一样。根须缠上脚踝的时候,男孩低头看了一眼。他没有喊。他只是低头看着。然后根须猛地收紧,把他拖进了冰层下面。冰面合上了。什么都没有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根须从四面八方伸出来,缠住脚踝、缠住手腕、缠住翅膀、缠住脖颈。被缠住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被拖进冰层下面。冰面不断地裂开、合拢、裂开、合拢。裂开的时候有光从底下透出来。暗红色的。合拢的时候有声音从底下传上来。很短的、很闷的、像什么东西被踩碎的声响。

维斯纳站在那里。她的脚踝没有被缠住。她看着那些根须从她身边伸过去,像水流绕过一块石头。她看着柳德米拉被一根根须缠住了手腕。柳德米拉低头看了一眼手腕。然后她抬起头。她看着维斯纳。那双淡绿色的眼睛里,那个问号还在。但那个问号已经变了。不再是“为什么”。是“你早就知道”。

维斯纳想说话。她的嘴唇动了。但喉咙里没有声音。柳德米拉被拖进了冰层。冰面合上了。柳德米拉的斗篷留在了冰面上。墨绿色的。领口的风隼胸针还在闪着光。

维斯纳低头看着那枚胸针。她蹲下来。她伸出手。她的手指在碰到胸针之前,冰面底下透上来一道光。暗红色的。照亮了她的脸。也照亮了那枚胸针。风隼的翅膀。折断的槲寄生。爪子里抓着的,是一根断裂的、正在流血的枝。她以前从来没有看清过这个纹章。现在她看清了。

她站起来。她转过身。女皇站在枯树的另一侧,还在举着那团银白色的光。女皇的嘴唇在动。维斯纳听不清她在念什么。但她看见女皇的脚下,冰层正在变薄。透过变薄的冰层,她看见了底下。冰层底下是一张巨大的、由根须编织成的网。网上缠满了东西。翅膀。头发。手指。胸针。斗篷的碎片。还有眼睛。很多眼睛。睁着的。淡粉色的。灰蓝色的。墨绿色的。近乎透明的。所有的眼睛都在看着她。

她在那些眼睛里寻找。她没有找到柳德米拉的。也许在更深处。也许已经被吞掉了。

“维斯纳。”女皇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很平。很淡。像一片雪花落在睫毛上。

维斯纳转过头。女皇看着她。女皇的眼睛比冰更浅。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歉疚。没有犹豫。没有解释。什么都没有。像一面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镜子,里面只有维斯纳自己的倒影。一个站在血红色的冰面上、翅膀上落满了雪、手里攥着一枚断裂的风隼胸针的倒影。

“仪式完成了。”女皇说。“严冬计划的槲寄生节点已经激活。你做得很好。”

维斯纳看着女皇。她的嘴唇动了。这一次,有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了。很轻。很碎。像风吹过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他们……都是我的族人。”

“我知道。”女皇说。

“柳德米拉……是我的表妹。”

“我知道。”女皇说。

“你让我把他们带到这里来。”

“是。”

“你让我亲手把他们送进去。”

女皇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维斯纳。那双比冰更浅的眼睛里,映着维斯纳自己的脸。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哭。没有喊。没有跪下去。她只是站着。站在冰面上。站在那些根须之间。站在那些眼睛上方。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胸针。风隼的翅膀在她的掌心里折断了。她把胸针攥紧。攥到金属的边缘嵌进肉里。血从指缝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冰面上。冰面把血吞了进去。

“你现在可以走了。”女皇说。“冬契军明天起并入愚人众。你的司令官头衔撤销。你可以回至冬堡。你的住处会保留。你的俸禄会照发。”

维斯纳看着女皇。她张了张嘴。她想说“我不要住处”。想说“我不要俸禄”。想说“我只要柳德米拉回来”。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看着女皇。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往谷地的出口走。她的翅膀在身后微微张着,被雪压得往下垂。她走过那些被根须翻开的、还没有合拢的冰缝。她低头看了一眼其中一道冰缝。底下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像一张被掏空了果肉的果皮。

她走出谷地。雪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没有停。

维斯纳回到至冬堡的时候,冬契军总部的门已经打不开了。

门上的锁换了。她的钥匙插不进去。她站在门口,把钥匙拔出来,看了看。钥匙还是那把钥匙。黄铜的。柄上刻着风隼。但锁换了。她把钥匙塞回口袋里,绕到总部的侧面。侧面的窗户亮着灯。有人在里面走动。她透过窗户看见几个人穿着愚人众的制服,正在把墙上的旗帜取下来。那些丝翠维莎的纹章被一面一面地从墙上摘下来,卷起来,堆在角落里。其中一个人拿起一面旗帜,看了看上面的风隼,然后把旗帜扔进了地上的麻袋里。麻袋里已经塞满了卷起来的旗帜。墨绿色的。暗红色的。绣着风隼的。绣着槲寄生的。维斯纳看着那些旗帜被塞进麻袋。她站在窗外的雪里。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翅膀上,落在她攥着胸针的那只手上。手心里的血已经干了,把胸针粘在了掌纹里。

她转过身。她往自己的住处走。她的住处在至冬堡西区,一栋老旧的、只有两层的木屋。她推开门。屋子里很暗。她没有开灯。她走到桌前,坐下来。桌上摆着一张照片。是她和柳德米拉的合照。照片是去年冬天拍的。她们站在冬契军总部的门口,身后是那排悬挂的旗帜。柳德米拉在笑。维斯纳在笑。两个人的翅膀都收在身后,肩膀挨着肩膀。维斯纳拿起照片。她看着照片里柳德米拉的脸。淡绿色的眼睛。嘴角那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弯度。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拿起笔。她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她把照片放回桌上。照片正面朝上。柳德米拉的笑脸对着天花板。

她站起来。她走到窗边。窗外是至冬堡的街道。雪还在下。街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雪地上,把雪照成一种浑浊的、暖不起来的颜色。她看见街上有行人走过。裹着厚外套的。提着篮子的。牵着孩子的。没有人抬头看她的窗户。没有人知道这栋楼里住着一个手里攥着胸针、掌心里有血的男人。一个曾经叫维斯纳·丝翠维莎的人。

她在窗边站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离开了那栋木屋。她没有带走任何东西。除了那枚胸针。她把胸针别在自己的斗篷领口。胸针的风隼翅膀是折的。槲寄生是断的。她走出至冬堡的城门。雪停了。天是灰蓝色的。她往北走。往槲寄生之环的方向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那里做什么。她只是觉得应该回去。回到那个地方。回到冰层合拢的地方。回到柳德米拉沉下去的地方。

她走了三天。走到槲寄生之环的时候,谷地的入口被冰封住了。整片谷地被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冰覆盖着。冰面是平的。光滑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她走到冰面上。她低头看。冰层底下什么都没有。空的。干净的。像一张没有被写过的纸。她蹲下来。她把手掌贴在冰面上。冰面很凉。凉得像沃雅妮莎的手。凉得像奥黛塔的手。凉得像柳德米拉的手。她把额头贴在冰面上。冰面映出她的脸。淡绿色的眼睛。金色的罗马卷长发。粉色的翅膀。她看着冰面里的自己。她忽然想起祖父的话。“丝翠维莎家的孩子,生来就是要站在女皇身前的。”

她站起来了。她站在冰面上。风从谷地的四周灌进来,吹动她斗篷领口上那枚折断的胸针。她站在那里。很久。然后她抬起手。她把手放在胸针上。她用力把那枚胸针从斗篷上扯下来。金属的针脚断了。她的手指被划出一道口子。血渗出来。她把胸针举到面前。风隼的翅膀在冰面的反光里微微发亮。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松开手。胸针落在冰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弹了一下。滑出去一段。停在冰面的中央。风隼的脸朝上。断掉的槲寄生朝下。

她转过身。她往南走。她走出谷地。她走在雪原上。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斗篷上被撕破的领口吹得翻卷起来。她没有回头。她只是走。一步一步地。脚尖微微外八。像一个士兵。像一个司令官。像一个不再有任何东西可以守护的、风仙血脉的、最后的、折断了翅膀的人。

雪原在她面前展开。白茫茫的。空的。什么都没有。她继续走。

上一章 目录 +书签 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