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哲的脑子转了一圈,没反应过来。
段纶的嘴角已经压不住了,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
“走,去你师公那边坐坐,简璧在那等着你呢。”
两人出了纪国公府,转了两条街,到了卢国公府当初送给苏哲的那处宅子旁边。
隔壁一处三进的宅院,门口站着两个河间五虎的人,显然是给孙思邈安排的住处。
苏哲跟着段纶进了院子,穿过影壁,就看到了后院廊下的场景。
段简璧坐在廊檐下的美人靠上,手里端着碗茶,看到苏哲进来,眼睛一亮,然后嘴角往上翘了起来。
长乐公主坐在旁边的小杌子上,怀里抱着个布偶,仰着脑袋看苏哲。
苏哲的脚步慢了半拍。
段简璧开口了,声音清脆得能弹出花来。
“苏哲。”
“……嗯。”
“喊师姑。”
苏哲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看了看段简璧,又看了看孙思邈,脑子里的逻辑链瞬间搭完了。
孙思邈是他师公。
段简璧拜了孙思邈为师,那段简璧就是他师公的徒弟。
他是师公的徒孙。
辈分……确实矮了一头。
苏哲的脸黑了。
“你医术超过我那天,我就喊。”
段简璧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嘟起嘴,骄傲地挺了挺胸脯。
“那你等着,肯定会有那一天的。”
长乐公主从小杌子上跳下来,跑到苏哲面前仰着脑袋,小脸上写满了不服气。
“我也会的!我跟师父学,以后比你厉害!”
苏哲低头看着这个六岁的小丫头,一巴掌按在她头顶上,揉了两把。
“行,那我等着。”
孙思邈乐呵呵地看着三人,放下手里的书卷,“老夫这把年纪了,身边热闹热闹也好。”
他转向段纶,面色变得正经了些。
“段国公,老夫有件事想劳烦。”
段纶拱手:“神医但说无妨。”
“老夫在终南山有个大徒弟,名叫孟珏,平日里替老夫看管药庐和书卷。”
“既然要在长安住上一阵子,那些医书得带过来。烦请国公派人去一趟终南山,把老夫的家人和孟珏一并接来。”
段纶一口答应:“包在我身上,明日就派人去。”
苏哲坐在旁边,心里盘算着,师公的医书要是全到了,加上太医院的典籍,配合他的过目不忘……
他攥了攥拳,压住嘴角那抹笑。
不急。
先把盐场的事稳住,等师公回华阴,正式开始学。
坐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苏哲起身告辞,“师公,我先回华阴了,盐场那边离不开人。”
孙思邈点点头。
“不急,等我把皇后的身子调稳了,再回华阴。这几天让简璧和乐儿带我在长安转转,老夫还得去太医院看看那些医书。”
段简璧走到苏哲面前,仰着脸,嘴角那抹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等我去华阴的时候,你最好想好怎么喊我。”
苏哲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做梦。”
段简璧捂着额头,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弯得更厉害了。
……
回华阴的路上,苏哲骑在赤兔马上,心情极好。
皇后,长乐稳了,师公收了两个徒弟能长期待在长安,太医院的医书也能借到了。
再加上他今天拿到的过目不忘天赋,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赤兔跑得飞快,蹄子踏着官道扬起一路尘土。
进了华阴县城门,直奔县衙。
程处默正坐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啃肉干,看到苏哲翻身下马,扯着嗓子嚷嚷。
“苏哲你可回来了,皇后娘娘怎么样了?”
苏哲把马缰绳扔给旁边的衙役,大步往里走,边走边说。
“没事了,师公出手,一夜就稳住了。长乐也看过了,从小调理,将来不会发作。”
程处默兴奋大叫。
“好!”
薛冲从院子里探出头来,李震跟在后面,两人脸上也全是松了口气的表情。
尉迟宝林靠在门框上,难得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好。”
程处默搓着手,声音放低了几分。
“皇后娘娘是真正的好人,陛下性子急,朝堂上谁敢犯颜,他一拍桌子就要砍头,每回都是皇后劝住的。”
薛冲接话:“我爹说过,皇后在,陛下就是明君。皇后要是没了……”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苏哲靠在廊柱上,看着这帮兄弟一脸庆幸的样子,嘴角勾了一下。
“行了,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师公过几天就回来,到时候还是该义诊义诊,该教我学医学医。”
众人应声散去。
苏哲转身进了公房,马周正在里面理账册,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笔。
“大人回来了,皇后无恙?”
“无恙。”
马周点了点头,没多说,继续埋头做事。
……
傍晚。
苏哲正在后院跟马周核对这个月的盐场收支,院门外传来马蹄声。
段纭的声音隔着墙就传进来了。
“苏县令在吗?”
“进来。”
段纭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不算轻松。
苏哲从桌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
段纭在对面坐下,接过马周递来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开口了。
“郑昌吉审完了。”
苏哲的眼神一凝。
“满门抄斩,秋后执行,家产全部抄没入库。”
苏哲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
郑昌吉那堆烂事,逼良为娼,苛捐杂税,勾结郑家谋害朝廷命官,随便拎出来一条都够砍头的。
但段纭的表情说明事情没完。
“还有呢?”
段纭的嘴抿了一下。
“郑昌吉有三个儿子,大儿子二十二岁,已经成年,跟着抄斩。二儿子十五岁,同罪。小儿子今年八岁……失踪了。”
苏哲的眼皮跳了一下。
“抄家那天就不在了,府上的下人说,三天前被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带走了,去向不明。我让人查了那个管事的来历,是郑元秋从长安派去的人。”
苏哲的脊背靠回椅子里,两手十指交叉搁在腹前,脸上的笑意收了个干净。
郑元秋。
这老东西被贬成了八品监察御史,表面上夹着尾巴做人,暗地里还在伸手。
带走郑昌吉的小儿子,目的只有一个,留种。
郑昌吉再不济也是郑氏旁支的血脉,在荥阳郑氏那套宗法规矩里,这条血脉断了就断了,保不保无所谓。
但郑元秋还是保了。
这说明他还在布局,给自己留后手。
一个八岁的孩子,十年后就是十八岁。
苏哲目光冷了下来,“段刺史,我知道了。”
段纭看着他的表情,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苏哲没给他犹豫的机会,直接站起身,走到门口,冲外面喊了一声。
“黄坚。”
河间五虎的领头人从隔壁院子快步走来,抱拳站定。
“属下在。”
苏哲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地里。
“带你的人,去查郑元秋派了谁带走郑昌吉的小儿子,查清路线去向,藏身之处。”
“找到之后,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