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瑗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喘。
段简璧站在后面，嘴唇咬得发白，眼眶红了一圈，但硬是没出声，她了解苏哲，知道他不是一时冲动，每句话都是算过的。
可她还是怕。
怕李世民真的动了杀心。
苏哲站在那里，没跪，没退，没低头，看着李世民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平平稳稳。
“我忠于民。”
李世民的眼皮跳了一下，苏哲没给他反驳的机会，接着往下说。
“义父，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跟您过不去。”
“我本出身底层，我试图融入过权贵，理智告诉我，跟权贵虚与委蛇，我可以过得很好。”
“可我脑子里天人交战，左右互搏，让我心神不得安宁。”
“我母亲死的时候，我连一口棺材都拿不出来。”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苏哲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没刻意煽情，就那么平平地说，但在场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揪了一下。
“是村里人凑钱帮我安葬了母亲，老村长掏了三十文，四叔公掏了二十文，隔壁刘婶把自家过冬的粮食卖了十文，全凑给了我。”
“底层百姓善待过我，我怎能一朝得势就忘本？”
“底层百姓太苦了，干不完的活，从来没吃饱过，连基本的尊严都没有。权贵可以肆意凌辱他们，打了白打，杀了白杀。”
“他们眼神麻木，活得如同行尸走肉。”
“权贵高高在上，一边堵死百姓的上升空间，一边用道德绑架奴役百姓。”
“什么忠孝仁义，什么安分守己，百姓温饱都解决不了，谁他娘的有空提升道德？”
程咬金的鼻子酸了，他出身草莽，年轻时候也是穷得揭不开锅的主儿，苏哲说的这些，他全经历过。
魏征松开了拽着苏哲袖子的手，退后一步，垂下了头，不拦了。
因为苏哲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当谏臣二十年想说却没胆子说的话。
苏哲抬起头，看着李世民。
“您是个好皇帝，我承认。但您本出身权贵，您真的会为了百姓去动摇自身利益吗？”
李世民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赌不起。”苏哲的声音沉下去，“我只能这么干。”
“火器给您，您用来打外敌，那是利器。可您要是用来打压百姓呢？百姓连起义都做不到了，我就成了千古罪人。”
这句话落下去，李世民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是震动。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角度。
火器在他眼里是征服外敌的神兵，是开疆拓土的利器。
可苏哲却在担心，这东西会不会有一天调转枪口，对准自己的百姓。
苏哲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心里明白，这一拳打到位了。
“义父，我说句您不爱听的。”
苏哲深吸一口气，把憋了很久的话一口气倒了出来。
“我爱的不是大唐，而是这片土地。”
“大唐也好，前隋也好，不过是这片土地上换了个名字罢了。百姓还是那些百姓，苦还是那些苦。”
“也请陛下明白一个道理，是天下人服你，你才是皇帝。而不是你是皇帝，所以天下人才服你。”
“请陛下保持一颗敬畏之心。”
李世民的身体晃了一下，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是天下人服你，你才是皇帝。
他想起玄武门那天，站在血泊里，看着太极殿的方向，心里想的是什么？
是这天下该由他来治理，他比兄弟更配。
可凭什么？
凭的就是天下人服他。
如果有一天天下人不服了呢？
苏哲没有停，“如果未来大唐覆灭，那推倒大唐的一定不是外敌，一定是世家大族。”
“他们兼并土地，垄断教育，把持官场，把百姓往死路上逼。逼到最后百姓活不下去了，揭竿而起，大唐就亡了。”
“跟秦亡一个死法，跟隋亡一个死法。”
“所以您跟百姓才是一伙的。世家大族才是你们共同的敌人。”
李世民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个角度他从没想过。
他一直觉得自己夹在世家和百姓中间，两头受气。
可苏哲告诉他，不是。
你和百姓站在同一边，世家才是要掀翻你的人。
细想想，哪次王朝更替不是世家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李家起兵的时候，关陇世家在后面出人出钱。
隋朝亡了，世家一个没死，换了个主子继续当他们的土皇帝。
世家不在乎谁当皇帝，他们在乎的是自己的利益。
今天支持你李世民，明天就能支持张世民、王世民。
想到这里，李世民后背又出了一层冷汗。
苏哲看着李世民，“怎么样，我这个逆子，可合陛下心意？”
李世民盯着他，眼神复杂到无法形容。
有怒，有痛，有被冒犯的不甘，有被戳穿的狼狈，还有一种他不愿意承认的东西，认同。
苏哲站在那里，心里其实也在打鼓。
他当然是唬李世民的。
阿史那卓儿手里没有火器配方，他也不可能真把那种东西交给外族。
但他必须这么做。
必须让李世民觉得自己没得选，让他觉得不变革就会被外部力量碾碎。
因为指望一个封建帝王自发地为底层百姓让利，那才是真正的做梦。
李世民是千古一帝不假，可千古一帝也是皇帝。
皇帝的本能是抓权，不是放权。
你跟他讲道理，他听得进去，但听进去不代表会做。
只有让他害怕，他才会动。
这是苏哲犹豫了很久才做出的决定，火器要不要给李世民？这事在他脑子里转了无数个来回。
李世民是好皇帝，可李世民也是最大的封建地主，稳固皇权永远排在第一位，百姓排在后面。
他现在答应得好好的，谁知道什么时候就变了？
就算李世民不变，他的子孙呢？
李承乾确实被教得不错，但李承乾之后呢？
火器交出去了，那些权贵有了火器做依仗，不再怕农民起义，压迫起百姓来只会更狠。
这是他最怕的事，火器不是对外，而是对向自己的百姓。
九年义务教育给他的价值观，跟这个时代格格不入，他也想当个权贵，高高在上享受荣华富贵，他发现他做不到。
所以他必须制造外部压力，逼着李世民把枪口对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