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果没有苏哲呢？
如果没有活字印刷打破信息垄断，没有科举糊名制堵住舞弊后门，没有报纸把他们的丑事公之于天下。
他真的压得住吗？
李世民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苏哲也没催他，靠回椅背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碗喝了一口。
该说的他都说了，说得够多了。
剩下的得让李世民自己想通，逼得太紧反而适得其反，这人骨子里的傲气比谁都强。
房玄龄偷偷抬眼看了一下李世民的脸色。
好兆头。
陛下发怒的时候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安静下来开始想事情。
一旦想通了，执行力比任何人都狠。
杜如晦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悄悄松了口气。
韩瑗还跪在地上，腿都麻了，但不敢动，偷偷用余光瞟了一眼苏哲，心里的震撼久久不能平息。
他自认为今天说出儒学过时已经够大胆了，跟苏哲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这人当着天子的面说威胁，骂权贵，把整套制度批得体无完肤。
偏偏还全说到了点子上，天子还在认真听。
李世民终于动了。
“如你所说，大唐有火器，有土豆，有集体产业，有通商之利。好好发展几年，确实能对外开疆拓土。”
“皇子分封附属国拱卫大唐，与大唐形成制衡。世家大族打散到各个附属国，分化削弱……”
“再制裁，就简单了。”
房玄龄听出来了，陛下在顺着苏哲的思路往下推演。
这就意味着他没有拒绝。
魏征站在角落里，浑浊的老眼里泛着水光。
他不急了。
苏哲这个竖子确实嚣张得没边了，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威胁天子，换做任何一朝任何一代，千刀万剐都不够。
可他的出发点，从头到尾都没变过。
为了大唐。
为了大唐那些挣扎在最底层的百姓。
这份心，比他魏征的谏书管用一万倍。
段简璧刚才真的以为苏哲要死了。
当苏哲说出我就是在威胁陛下的时候，她的腿差点软下去，是春花从后面扶住了她。
可她不敢出声，哭，做任何可能火上浇油的事。
苏哲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能做的只有站在他身后，等风暴过去。
现在风暴过去了。
李世民没有拔剑，没有叫人拖苏哲出去，甚至开始顺着苏哲的话往下推演。
段简璧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膝盖一软，靠在了廊柱上。
“春花，秋月。”她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还在抖，“把桌上的东西收了，重新备一桌。”
春花应了一声，脚步飞快地跑进后厨。
秋月跟着过去，路过段简璧身边时偷偷看了她一眼，发现自家小姐的眼眶红透了。
段简璧没管那些，靠着柱子，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苏哲说的那句话。
底层百姓善待过我，我怎能一朝得势就忘本。
老村长掏了三十文，四叔公掏了二十文，隔壁刘婶把过冬的粮食卖了十文。
那些钱加在一起，连长安城里一碗羊肉汤都买不起。
可就是这些铜板，让苏哲的母亲没有暴尸荒野。
段简璧从小在纪国公府长大，锦衣玉食，出入有车马，身边有丫鬟仆从。
她从来不知道三十文钱意味着什么。
直到今天。
三十文钱，是一个七十岁老人大半个月的口粮，一个家庭好几天的灯油钱。
十文钱，是一个妇人把自家过冬的粮食卖掉之后，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这些人把自己都快活不下去的钱凑到一起，就为了让一个孤儿的母亲走得体面。
段简璧把脸埋进手掌里，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忽然就明白了苏哲为什么会那样。
为什么敢当面威胁皇帝，不惜把命豁出去也要替百姓争一口气。
那不是冲动逞能。
是还债，用命在还。
她的夫君啊，就是这样的人。
嘴上天天嚷着要躺平，要当咸鱼，要辞官回家抱老婆，可真到了要紧的关头，他比谁都硬。
相比之下呢？
朝堂上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官员，天天把心系苍生，为民请命挂在嘴边。
一件实事都没干过。
百姓在他们眼里就是个数字，奏折上写一写，朝会上念一念，回家该吃吃该喝喝，良田照买，奴仆照使。
虚伪。
段简璧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把自己从情绪里拽出来。
她是苏哲的人，不能在这里哭哭啼啼的，得稳住。
花厅里，气氛已经变了，不再是剑拔弩张的对峙，而是一种沉重让人喘不上气的安静。
李世民背对着众人站在窗前，很久都没有出声。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了一眼，都没敢开口。
魏征擦了把脸上的泪痕，退到角落里，目光始终落在苏哲身上。
程咬金抱着胳膊靠在墙上，脸上没了平时的嬉皮笑脸，嘴巴紧闭，像是在想什么想不通的事。
终于，李世民转过身来了，脸色还是不好看，但眼底的暴怒已经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哲从未见过的沉重。
“你要朕赋予百姓尊严。”
“如何赋予？”
苏哲等的就是这句话。
“法。”
“法必须大于权。”
“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大于，是真的大于，百姓要守法，权贵也要守，皇帝也要守。法是凌驾一切之上的东西。”
李世民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苏哲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接着往下说。
“法限制百姓，没错，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白纸黑字写清楚。可同样的，法也保护百姓。”
“你打了人，法来惩你。你抢了人家东西，法来治你。不管你是庶民还是国公，一个规矩，一个标准。”
“只有这样，百姓才有底气。才敢挺直腰板过日子，而不是像条狗一样夹着尾巴活。”
“义父，从古到今，有句话说了几百年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可从来，从来都只是说说。”
“实际上呢？刑不上大夫，权凌驾法之上。法成了什么？成了权贵手里的刀子，专门用来割百姓的。”
房玄龄神情复杂。
大唐的律法，他参与过制定，条文写得漂亮极了。
可执行呢？
权贵犯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多罢官贬谪，几年之后又起复了。
百姓犯事，该打打该杀杀，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这就是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