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温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有些羡慕地说道:“你比我运气好,至少你选的人是自己喜欢的,想去哪里也没人拦着。”
“所以说,荣华富贵也得看怎么过。”
苏哲笑了笑说道:“你当年一门心思想当皇妃,谁劝都不听,现在后悔也晚了。”
“你就不能安慰我两句?”
“咱俩认识多少年了,我什么时候会安慰人?”
李温然被他气笑,眼里的那点伤感倒也淡了不少。
又过了五年,曾经那批老伙计越来越少。
程咬金、尉迟敬德、李靖这些人先后离世,连灵泉水也只能让他们多活几年。
每送走一个人,李世民的话就少一些,到最后经常一个人坐在宫里发呆。
“没人陪朕喝酒吵架了。”
有一次苏哲入宫,李世民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可这老登消沉没多久,又把世界地图拿了出来,指着欧洲说道:“趁朕还能动,要不要把这里也打下来?”
苏哲听得直翻白眼。
“差不多得了。”
“现在大唐下面一百多个藩属国,很多地方才刚开始办学校、修路、推行大唐律法。”
“你现在再把主力拉去欧洲,万一那些地方同时闹起来,咱们这么多年都得白忙。”
李世民皱了皱眉。
苏哲继续说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咱们这一代该做的已经做完了,剩下的留给儿孙。”
“而且你是不是该退位了?承乾都一把年纪了,你再占着皇位不撒手,小心哪天他学你玄武门。”
“滚。”
李世民骂了一句,这次却没真生气。
他认真想了半个月,最后下诏退位,传位太子李承乾,自己做了太上皇。
退位那天,李承乾跪在太极殿里久久不起。
李世民只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让他以后自己拿主意,遇到事情别总想着问父皇。
走出太极殿以后,李世民回头看了很久。
“坐了大半辈子,真让出去以后还有点舍不得。”
苏哲在旁边乐道:“你要是舍不得,现在回去把承乾赶下来还来得及。”
“滚远点。”
李世民笑骂一句,脚步却明显轻快了许多。
退位以后,李世民整个人反倒轻松下来。
这一天,苏哲带着段简璧,李世民带着长孙皇后,一行人悄悄离开长安,开始周游大唐。
他们去过华州,看当年的兵工厂已经变成连片工厂。
去过泾阳,看最初种甘蔗的村子早已富得修起大片砖瓦房。
也去了草原、西域和江南。
李世民一路最喜欢问百姓一句话。
“现在日子怎么样?”
有人嫌税还是多,有人骂当地官员办事慢,也有人抱怨粮价,可绝大多数人最后都会说一句,比以前好。
每次听到这句话,李世民都能高兴很久。
这些年走下来,李世民才第一次真正像个普通老人一样看自己的江山。
没有百官跟随,也没有成堆奏折,他会蹲在田边跟农户聊半天,也会因为一个县城夜里亮起电灯,拉着苏哲过去看个没完。
有时候百姓认出他来,跪得满街都是。
李世民一开始还挺得意,后来次数多了反而嫌麻烦,索性让随从别再报身份。
“当皇帝的时候天天想看看天下,真有时间出来看了,才知道天下比奏折上写的大多了。”
苏哲笑道:“所以我早让你少坐宫里装逼,你不听。”
李世民照例骂了他一句混账。
三年后,大唐第一条真正投入运行的铁路终于建成,从长安通往洛阳。
四个老人专门去坐了一趟。
火车开起来的时候,李世民趴在窗边看了半天,像个第一次见世面的孩子。
“苏哲,你当年给朕看的后世,就是这种东西?”
“差得远呢,不过好歹开始了。”
苏哲笑着说道:“再给他们一两百年,谁知道能折腾成什么样。”
可从洛阳返回长安的途中,长孙皇后的身体突然垮了。
她已经很老了。
这些年靠着灵泉水和孙思邈留下的医术撑到今日,寿数早已远远超过原本的历史。
最终,她还是没能回到长安。
火车停靠途中,长孙皇后安静地靠在李世民怀里离世。
李世民一路都没说话。
回到长安以后,他病倒了。
苏哲每天去看他,老登大多数时候只是躺着,偶尔清醒了便骂苏哲几句,像以前一样。
一个月后,李世民也到了最后关头。
临闭眼前,他把苏哲叫到身边,声音已经很轻,“温然知道得太多,朕走以后不放心。”
“让她陪葬昭陵吧。”
苏哲看着这个认识了大半辈子的老伙计,最终没有争辩,只点了点头。
李世民去世那天,长安再次响起钟声。
苏哲站在宫门外,许久都没有进去。
他和李世民互相骂了几十年,年轻时一天不斗嘴都觉得少点什么。如今真少了这个老登,整个长安仿佛一下安静了很多。
苏哲最后只进殿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有些话,他们这一辈子早就说完了。
当天夜里,他去了李温然住的宫殿。
李温然看到他进门,反而笑了。
“李世民让你来杀我的吧?”
苏哲沉默了一会儿,几十年过去,当年那个没脑子的二货也已经满头白发。
他最终叹了口气,“走吧,你想去哪就去哪,到底是老乡,我下不了手。”
李温然听完愣了许久,随后摇了摇头。
“我还能去哪?”
“去找李浩?李承乾会放心让我去吗?何况我也累了,这辈子活得够久了。”
她看着窗外,脸上的神情反而前所未有地轻松。
“明天麻烦你来给我收尸。”
“还有,别把我跟李世民埋在一起。我陪了他大半辈子,死了以后想自己待着。”
第二天清晨,宫里传来消息。
李温然自缢而亡。
苏哲最终还是成全了她,没有让她葬入昭陵,而是派人把遗体送回蜀中,葬在一座没有名字的小山上。
他和李温然前世都是蜀中人。
活着的时候回不去,死后至少也算落叶归根。
李世民走后,苏哲彻底不管朝廷的事了。
亚洲洲长的职位扔给长子苏长恭,自己每天陪段简璧种花、遛弯,偶尔坐火车去看看几个孩子和孙辈。
又过了三年。
一个普通的清晨,苏长恭发现父母一直没有起床。
他推门进去时,屋里很安静。
苏哲和段简璧并排躺在床上,两人的手还紧紧牵在一起,脸上都带着很淡的笑意。
没有病痛,也没有挣扎。
像是一起睡着了。
桌边还放着苏哲昨晚没喝完的半杯茶,旁边压着一张已经泛黄的旧照片。
那是很多年前,李世民、长孙皇后、程咬金、段简璧和他一起留下的画像。
苏长恭站在床边,眼泪一点点落了下来。
苏哲这一生,从一个只想赚钱躺平的普通人,走到了大唐版图尽头。
他改变了这个时代,这个时代也给了他亲人、朋友和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若真还有下一世,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重新回到现代。
可这一世,已经没有遗憾。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