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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 不要为我难过(1 / 1)

沈灼总是忍不住多看一会儿。

因为这是他梦寐以求了很久的画面。

尽管已经不期待了。

尽管怨恨。

可他依然,对曾经的那份期待保持羡慕。

“当时我就想啊,真好。”

“嗯?”顾辞嗓音轻轻低低的,温柔的应着他,是前所未有的温软和依赖语气。

沈灼闷着声笑:“真美好啊,在别人身上看到了我曾经无数次奢望的东西,我希望他可以永远这样幸福下去。”

顾辞骤然心痛。

心上如同被密密麻麻的针扎过一般。

永远幸福吗?

尽管是这样,自己从来都没有得到过的幸福艳羡,却没有一点嫉妒,反而是祝福。

他的少年明明这样善良,怎么就没有被善待一分一毫呢?

不公平。

老天爷,太不公平。

沈灼说这些的时候,顾辞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根据他的语气去猜测他的情绪。

而听完沈灼说到那个小男孩的具体情况时,不知怎的,顾辞的眸光凝了凝。

顾辞不经意似的低声问:“哥,你外婆……是在哪个医院住的院,还记得吗?”

顾辞的目光落在揉着沈灼发梢的指尖上,眼神轻凝。

他记得沈灼好像说过,他小时候是在京城生活的,到了后来才跟因为某些事情,跟着外婆家一起搬家去了别处。

“嗯。”沈灼没作他想,只是手臂将人搂的更紧了些,低声说,“就在第一医院。”

“怎么了吗?”沈灼蹭着顾辞胸口仰起头,桃花眼有点湿润,看着难得可怜。

顾辞垂着眼,弯了弯唇,柔软的指尖轻轻揉他的后颈,“没事,就是想问问。”

沈灼对他笑了笑。

“那次之后,我外公外婆跟他们关系就冷淡了下来,主要还是我外公这儿过不去。”

“外婆从那以后就落下了腰腿疼的毛病,我当时又太狼狈了,摔了一身的伤,外公气的在书房好几天没怎么出来过。”

外公从那个好心的男人嘴里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才知道老伴跟外孙经历了什么。

已经年过半百的男人气的手都颤抖了,好半晌说不出话来,眼眶红的骇人。

沈灼的表情有些讽刺,嗤笑道:“即使是这样,那两个人还是把事业当成命。”

“用他们的钱我都觉得晚上会做噩梦。”

伤筋动骨一百天,外婆年纪大了,腰伤加上手臂养了何止一百天就能痊愈。

年仅八岁的沈灼第一次明白,弱小是罪。

弱小会让他变得可怜无助。

没钱也是。

所以他从脱离了家庭,上寄宿学校后就开始想赚钱的方法,他什么都做过。

趁着放周末、寒暑假兼职,他年龄小,很多地方都不收,所以他干过后勤,给饭店洗盘子刷碗,也站过超市。

旅店的前台,网吧的网管,外公外婆只以为他是假期跑出去跟朋友玩儿去了。

可他那时候哪有心思。

他是三好学生,他学习优异,他是同学眼里崇拜的人,他是老师心中的乖乖仔。

而沈灼当时只想长大。

沈灼脑子好使,外公外婆又都是国家公职人员,外公的书房里有各种类型的书籍。

沈灼于是就去看,去学。

再大一点,他认真研究了股票,做了差不多的功课之后就开始自己尝试。

他想攒钱。

他要强大,要别人欺负不了他,要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处于难堪的境地。

没有父母的疼爱没关系,他不期待了,因为外公外婆已经一点不差的补给他了。

他是外公外婆的后盾。

可埋怨恨意仍在心中不断发酵,这么多年,总是时不时地跑出来折磨着沈灼。

让他怎么也无法释怀。

到如今说出来,沈灼忽然发现,遇见了顾辞之后,他好像真的没那么在意了。

如果这是幸运积累的话。

当他尝够了苦,受够了噩梦的侵袭,终于在有一天,苦楚凝结出了果实。

他不敢摘。

可实在忍不住,小心翼翼的采摘下来后,捧在手心,像宝贝似的打量观察。

终于没忍住咬了一小口,香甜的汁水溢满口腔,是甜的。

沈灼从来没有品尝过这么甜的果实。

顾辞的出现,带给生活了甜,

是他用这么多苦才等来的一口甜意。

“那就不用。”顾辞安静的听着,等他说完才笑了下,漆黑的眼专注的看着他。

他认真的说,“我们阿灼这么优秀,早就已经不需要他们了,什么不能做好?”

“沈灼,我相信你。”顾辞说。

“你这么优秀,不管做什么,讨厌谁,都没有错,我会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沈灼看着他,桃花眼中浮起笑意来。

璀璨绚烂。

像是得到了肯定的孩子。

亮的让顾辞几乎无法直视,会陷进去,会沉浸在里面永远找不到出来的路。

他有些恍惚。

思绪追溯着埋藏的很深的记忆,在一个干净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么一段故事。

顾辞小时候调皮。

会蹲在田地疏通灌溉的陇沟前玩水,趴到两米高的砖堆上反复从上往下跳,胆子大的夜晚跨越好几个村子的跑。

那段时间他刚好跟着顾远成和凌可珍回京城的家,跟那边的朋友疯的没边。

有一次出去乱跑,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坏了胃,睡到半夜就疼的不行。

去医院一查,是得了阑尾炎。

他做了一个小型手术,手术时候害怕,哭的眼都红了。

手术后还要在医院里养病,不得不穿着医院里专门给小孩儿准备的病号服。

又肥又大,顾辞骨架小,小时候更是小小一只,穿着那病号服垮大垮大的。

顾辞的记忆中,那还是跟他不对付的凌念第一次抱着他哭的难过又委屈。

以为他得了什么不好的病。

小姑娘害怕又难过,抱着顾辞不肯撒手。

凌可珍和顾远成耐心的解释了好久,才让凌念相信了弟弟只是吃坏了东西而已。

因为这个,总是打架不和的姐弟俩关系好了起来。

顾辞破天荒的知道了要让着姐姐,女孩子哭起来太可怜,所以要哄要让的。

但其实这并不是让他记忆最深刻的。

那时候是夏末的季节。

顾辞因为病了,不能去上学,手机还没盛行起来,压根没有游戏这种东西,他遇见的只能抱着故事图书发呆。

直到第三天还是第四天,顾辞发现,他的病房外,稍微斜一点的长椅上,有一个人。

是一个背着蓝色书包的男孩。

他抱着图书,悄悄地打量着那个男孩。

男孩把书包摘了下来,抱在自己怀里,后背靠着椅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像有人喊他,他于是抬了一下头。

顾辞看清了他的模样。

这个小朋友,长得可真好看啊。

顾辞那时候想。

男孩留着跟他差不多的发型,碎发刘海在额前,露出一双大大的,乌黑的眼。

那双眼很有神,桃花眼天生璀璨,纯真与稚嫩并存,很精致的五官,有一点婴儿肥,漂亮的几乎分不出性别。

不知怎的,只一眼,顾辞就记住了他。

他趴在床上,望着门外,直到天都黑了,也没有再见到那个漂亮的男孩子。

他有些失落,连爸爸妈妈来都没能打起精神。

本以为看不到了,直到第二天的同一个时候,顾辞再次见到了那个小男孩。

顾辞惊喜的看着他。

这次他没有背书包,换了一身牛仔的背带裤,里面是一件奶白色的卫衣。

粉雕玉琢。

那时候顾辞脑袋里还没有这样的词汇,只觉得,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比姐姐漂亮。

比最漂亮的妈妈还要好看。

顾辞侧着身子避开刀口,半边脸埋在枕头里,眼睛眯起来悄悄地观察他。

他知道,外面的那个男孩子也在偷偷的往里看。

但没有发现他已经被发现了。

这是顾辞观察了将近一下午才证实的。

凌可珍和顾远成跟他说话他都回的心不在焉,让夫妻俩觉得儿子也许是伤口疼。

于是心疼了,一会儿剥橘子,一会儿喂苹果,还摸体温,一个下午几乎没有停过。

顾辞觉得很好奇。

今天应该是周六,学校都放假了,不用去上学,所以那个男孩子没有背书包。

也没有只待了一会儿进去病房看过谁之后就离开了,他安静的坐在长椅上。

一直往他的病房里看。

眼睛很亮,闪闪的,仿佛装着什么情绪。

顾辞探究不出来。

那时候的顾辞不明白那样的目光是什么。

而如今,他却忽然明白了。

那是一个年仅八岁的孩子,对别人家父母的艳羡与渴求,以及对自己父母的怨恨。

他越是羡慕,就越是怨恨。

他每天下午都会来,呆呆的盯着那间病房,亲眼看着那对慈爱的父母是如何爱孩子,如何对他好,亲吻他的额头。

他从来没有拥有过。

哪怕是一分一毫,也没有。

顾辞几乎找不出词汇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心疼翻涌成岩浆,烫的他疼痛难忍。

他不自觉的皱起了眉,抵着沈灼肩膀的手收紧。

漆黑沉静的眸中的心疼再也掩盖不住,翻江倒海,落在沈灼眼睛里,心脏上。

沈灼注视着少年人映着他脸庞的那双黑眸,半晌,忽然笑开了。

他低声说:“顾辞,我已经想通了。”

“不恨他们了。”

恨意堆积在胸口那么多年,压的他痛苦疲惫,自遇顾辞后,他渴望洗净自己。

干干净净的守着他。

希望老天爷能眷顾他一次,让他对这个人好。

让这个人好。

不怨不恨,只是依然无法原谅罢了。

他仰起头,哑声说:“所以顾辞,你不要为我难过。”

“就算这份难过是因为我,我也会很心疼。”

你不要心疼我。

因为你的心疼会要我连着两份心疼一起心疼。

顾辞垂了垂眼,看着他,网吧里这么吵,他完全听不见,只觉得鼻尖有些酸。

这个世界怎么这样呢。

连小孩子都好意思欺负。

如果那一天有人能及时伸出援手,如果有人善良一点,如果电话没有被挂断……

那么,眼前的少年,是不是就不会这么难?

背负着对父母的恨意,他成长起来,那么艰辛,却还是长成了温柔的样子。

他低低的“嗯”了一声……

顾辞很后悔,当时为什么只是好奇的偷偷看着那个小男孩,而没有出去。

如果他走出病房,走到长椅前跟那个小男孩打一声招呼,拉着他回房间玩。

如果他一早知道,至少那时候他会告诉沈灼,没关系,我的爸爸妈妈分给你。

原来他们早就相遇过。

原来他曾经错过那么难过无助的沈灼。

原来心疼真的会诛心。

顾辞想,真他妈疼啊,老天爷真不是东西。

凭什么他妈这么对一个孩子。

从两年前开始,顾辞就一直觉得他的人生真是糟糕透了,凭什么要他才刚这个年纪就经历失去至亲的痛苦。

他知道世界上比他更惨的人有无数。

但人经历惨痛,最是卑劣之时,总会忍不住去怪,凭什么是他而不是别人。

如今他却知道,怀里这个人比他还惨。

难过,心疼,仓促埋怨。

人的情绪本来就不受控制,一切都是情有可原的。

明明最惨的不是他,却好像更疼了。

顾辞眨了眨眼,眼前模糊了一片,他又迅速地眨了几下,将水气驱散开。

过往的一切提起来都让人觉得虚无,彷徨,不甘心,不服气,永远奈何不了。

于是顾辞告诉他:“沈灼,会幸福的。”

尽管那个小孩子并没有像沈灼的祝愿中那么幸福。

尽管他后来也很糟糕。

但在这一刻,顾辞想,遇见这个人,其实就早已经填满了他所有的不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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