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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 檐下有温汤(1 / 1)

风铃声没有响。

周毅推门的手很稳,也很轻。

他带着李立跨过门槛,回身将木门严丝合缝地关上。

直到隔绝了外面的夜色,两人才同时靠在门板上,堪堪垮了下来。

店里灯光暖黄。

灶台那边,能听到微弱的炖煮声。

“老板。”

周毅站直了身子,声音带着长时间紧绷后的干涩。

“来两碗热的,越辣越好。”

顾渊正站在水池边洗手,闻声转过头。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周毅的黑框眼镜上蒙着一层水雾,外套的肩膀处有些发皱。

李立背着画板,脸色惨白,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他们没有像以前那样大呼小叫。

只是找了张远离门口的桌子坐下,把手平放在桌面上,试图用木桌的实感来稳住发抖的身体。

这是一种成长。

在这个逐渐崩坏的时代里,普通人学会了如何用最快的速度消化恐惧,然后继续活下去。

顾渊擦干手,视线下移。

最后停在了周毅的右脚鞋尖上。

那里,有一点暗红色的水渍。

水渍并没有干涸,反而像是有生命一般,正在侵蚀着鞋面的皮革。

一丝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阴冷规则,正顺着那点水渍,试图向周毅的身上攀爬。

“小苏。”

顾渊收回目光,走向后厨。

“去切点熟牛肉,再拿点面筋和海带丝。”

苏文应了一声,立刻停下手里的活计,开始备料。

他看出了两位熟客的状态不对。

平时总是笑呵呵的李哥,今天一言不发,低头盯着桌面的纹理。

周哥则是不停地搓着手,试图找回体温。

顾渊起锅。

一勺浓郁的牛骨高汤倒入锅中。

汤滚,下入切好的面筋、海带丝和千张。

接着,顾渊抓起一把胡椒粉,没有吝啬,直接撒入汤中。

“做胡辣汤,胡椒是底子,也是骨头。”

顾渊的声音在后厨里响起,平稳,清晰。

“这东西性热,味辛。”

“专拔渗出来的阴寒。”

苏文将切好的熟牛肉丁递过去,顾渊顺手倒入锅内。

最后,用洗去淀粉筋性的面筋水勾芡。

锅里的汤汁迅速变得粘稠,颜色也变成了诱人的胡褐色。

沸腾的泡泡在表面破裂,将辛辣的香气,直直地推向大堂。

“端过去。”

顾渊盛出两碗,在上面淋了一圈陈醋,又滴了几滴香油。

苏文端着托盘,稳步走到桌前。

“两位,胡辣汤,趁热。”

周毅没有客气,拿起勺子就往嘴里送。

第一口下去。

胡椒的辛辣像是一把裹着烈火的刷子,顺着喉咙一路刷到了胃底。

“咳…”

李立被辣得咳嗽了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汗。

但他没有停,反而吃得更快了。

直冲脑门的燥热感,强行将他们体内的寒意逼了出来。

一碗汤见底,两人皆是大汗淋漓。

李立放下勺子,从随身的画板上扯下一张纸,拿出一根铅笔。

他没有说话,只是凭借着记忆,在纸上快速地勾勒着。

一盏昏黄的路灯。

一个穿着雨衣的背影。

一把滴着暗红色水珠的黑伞。

线条生硬,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却透着一种窒息的死寂。

“我们刚才,从这东西旁边走过来的。”

周毅看着那幅速写,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

“没有任何预警。”

“就是站在那里,滴水。”

“路过的一个外卖员,只是车把扫到了它的影子,就直接化成了一滩红水。”

他抬起头,看向靠在柜台边的顾渊。

“老板,那东西…很诡异。”

周毅推了推眼镜,给出自己的判断。

“它就像是一个…被随便安放在路边的路障。”

“碰到了,就死,没碰到,它也不管你。”

顾渊看着李立画的那张纸,目光深邃。

没有因果,没有执念。

只有最纯粹的触发规则。

这和陈瞎子遇到的那个背对着人的老宅鬼物,如出一辙。

“结账吧。”

顾渊没有评价那幅画,也没有去解释那个黑伞的来历。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三个字。

“啊...好...”

周毅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老板跳跃的思维。

但他还是本能地点点头,从贴身的皮夹里抽出几张现金,放在桌面上。

“一百二。”

顾渊收起纸币,找了零钱,递了回去。

就在周毅伸手接过零钱的那一瞬间。

“滋——”

一声极轻的声响,在周毅的鞋尖上响起。

那点一直在缓慢侵蚀鞋面的暗红色水渍,在交易完成的刹那,仿佛失去了某种存在的支撑。

就像是一滴落在烧红铁板上的水珠。

瞬间蒸发,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吃饱了,就早点回去休息。”

顾渊转身,背对着两人摆了摆手。

顺手将那几张沾着外面冷意的纸币,扔进了抽屉的铁盒里。

“这几天夜里,少走夜路。”

“呼...”

周毅和李立直到此刻才觉得脚尖一轻,似乎有什么致命的危险刚刚擦身而过。

两人这才后知后觉地站起身,对着那个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慵懒的背影,认真地鞠了一躬。

“谢谢老板,那您…早点休息。”

门被推开,又关上。

两人融入了夜色中,但步伐却比来时要稳健得多。

......

【小剧场:算盘】

忘忧堂的问诊桌上,有一把裂了缝的老红木算盘。

这把算盘,张景春拨了整整四十年。

算盘是张景春年轻时,一位倒卖药材的商贾送的。

那年江城闹了场瘟疫,草药价格翻了三倍。

商贾坐在药铺里,把玩着算盘珠子,指着一包上好的陈皮对年轻的张景春说:“张小大夫,这世道,人命比草贱,药比金子贵。”

“你这算盘得打得精一点,穷人的病看不完,富人的命才值钱。”

张景春当时没说话,只是低头碾着手里的药材。

半个时辰后,一个乡下汉子背着高烧的女儿冲进药铺。

小女孩烧得满脸紫红,进气多出气少。

汉子跪在地上磕头,掏出的却只有一把带着泥土的铜板。

那商贾冷笑一声,正准备看这年轻大夫怎么赶人。

却见张景春毫不犹豫地转身,抓了几味药包好,递给汉子。

“张大夫,他那点钱,连这药的渣子都买不起!你这算盘是怎么打的?”

商贾皱眉质问。

张景春拿起桌上崭新的红木算盘,当着商贾的面,用力一掰。

“咔哒”一声,算盘边缘裂开了一道缝。

“我的算盘坏了,算不清这人命的轻重了。”

张景春头也没回,只是转身一边给女孩施针,一边冷冷道:“您这金贵的药,我张某人买不起,您请回吧。”

那把裂了缝的算盘,张景春没扔,一直放在手边。

他拨了一辈子,算不清金银的厚薄,却算清了这江城几十年的街坊人情,算清了一个医者的脊梁。

直到他燃尽生命的那一刻。

那把算盘才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彻底碎裂在忘忧堂的青砖上。

散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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