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记餐馆的早市，平稳而有序。
苏文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葱油拌面，快步走到靠窗的桌前。
“大爷，您的面，当心烫。”
桌旁坐着的是街角的李大爷，他乐呵呵地接过面碗，顺手将纸币压在桌角。
“小苏啊，你们这儿的面，是越吃越有味儿，比那些大酒楼里加了乱七八糟调料的强多了。”
“您吃得舒心就行。”
苏文笑着收起纸币，转身走回柜台。
顾渊正站在柜台后，不紧不慢地擦拭着台面。
他看了一眼苏文手里的纸币。
纸币有些陈旧，边缘起了毛边。
但在顾渊的眼中，这上面沾染着纯粹的人间烟火气。
这是普通人辛勤劳作换来的报酬，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因果纠缠。
“收好。”
顾渊淡淡地说了一句。
苏文点点头，将纸币平整地放入抽屉。
“叮铃——”
也就这时，门口的风铃发出了一声轻响。
门被推开，一股冷风卷了进来。
顾渊擦拭台面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陆玄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黑色的风衣，但步伐明显比平时沉重了许多。
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呈现乌青色。
他周身的气场极其不稳，死寂的气息，正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溢出。
随着他的进入，店里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
原本还在吃面的几个街坊，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加快了吃面的速度。
“陆队。”
苏文迎上前，敏锐地察觉到了陆玄状态的糟糕。
他胸口的道袍马甲微微发热，自动抵御着外溢的阴气。
陆玄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径直走向角落里他常坐的桌子。
每走一步，他脚下的影子都显得格外沉重。
他拉开椅子坐下，将背后的长条布包放在一旁。
“顾老板。”
陆玄抬起头，灰色的眸子看向顾渊，声音沙哑。
“来碗面。”
顾渊看着他。
他能清晰地看到，有一股试图抹除一切的规则，正在陆玄的四肢百骸里横冲直撞。
如果不是陆玄意志力惊人，此刻的他恐怕早就被规则反噬成了一具尸体。
“伤了根基。”
顾渊给出了平静的判断。
他没有问陆玄遇到了什么，这不是一个厨子该管的事。
“等着。”
顾渊收起抹布，转身走进了后厨。
苏文赶紧倒了一杯滚烫的大麦茶，端到陆玄面前。
“陆队，喝口热茶暖暖。”
陆玄伸出手，手背上的黑色血管清晰可见，宛如蛛网。
他端起茶杯，滚烫的茶水甚至没能让他的指尖感受到多少温度。
他喝了一口，闭上眼睛，强行压制着体内翻涌的恶意。
后厨里，顾渊没有做普通的葱油拌面。
他从冰柜的底层，取了块带着脆骨的排骨。
另起一锅，烧水，下入排骨和几片老姜。
“这身寒气，普通的葱油压不住，得加点猛料。”
顾渊自语。
他打开一旁的调料罐，捻起一小撮特制的白胡椒粉。
这胡椒粉经过烟火气的长时间温养，辛辣中带着一股刚猛的阳气，最擅长驱散深入骨髓的阴寒。
水开，撇去浮沫。
顾渊将煮好的排骨和浓汤一起盛入一个大海碗中。
下入一把劲道的手擀面。
最后，淋上一勺红亮刺鼻的辣椒油，撒上一把香菜。
一碗红油排骨面，热气腾腾地出锅了。
顾渊亲自端着托盘，走到陆玄的桌前。
“你的面。”
他将海碗放下，红色的汤汁在碗里微微晃动，散发着辛香。
陆玄睁开眼，目光落在那碗面上。
浓郁的热气扑面而来，让他几乎僵硬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他没有客气，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面条入口，辛辣的胡椒味和红油的辛辣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咳…”
陆玄被辣得咳嗽了一声。
但随着这一声咳嗽，他体内郁结的阴冷规则，似乎也被冲散了一些。
他没有停下，继续埋头吃面。
一口面，一口汤。
滚烫的汤汁顺着食道滑入胃里，化作一股强劲的暖流，向着四肢百骸蔓延。
这暖流并非简单的温度，而是带着顾记特有的规矩。
它像是一把扫帚，将试图造反的阴冷规则，蛮横地扫回了角落里。
陆玄额头上渗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脸色也因为辣椒的刺激，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但他吃面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直到将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干，他才放下筷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呼…”
这口浊气吐出，他体内的躁动终于平息了下来。
影子恢复了正常，黑色的血管也隐没在皮肤之下。
陆玄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他从风衣的内兜里，摸出一个黑色的皮夹。
打开皮夹，里面并没有多少现金。
他抽出三张一百元的纸币，平平整整地放在桌面上。
“饭钱。”
陆玄的声音恢复了平稳，虽然依旧带着几分冷意，但已经不再那么沙哑。
顾渊走过去，只拿起其中一张。
他看了一眼碗底，排骨吃得干干净净，汤也喝得见底。
“这碗面，八十八。”
顾渊语气平淡，转身走到柜台，拉开抽屉。
他从中数出一张十块的，还有两个一块的硬币。
走回桌前，将找零放在陆玄面前。
“找你十二。”
陆玄看着桌上的零钱，微微一愣。
即使他很清楚顾记“绝不多收”的铁律。
但在这一刻，他还是感到了一种强烈的荒谬感。
在外面，能压制枭这种级别厉鬼的东西，哪怕是倾尽第九局一个分局的资源都未必换得来。
而在这里，却只值八十八块人民币。
“规矩就是规矩。”
顾渊仿佛看穿了他在想什么，淡淡地补了一句：
“菜单上写了多少，就是多少。”
“多收一分，就是多背一分因果，那叫亏本买卖。”
陆玄沉默了片刻。
他收起零钱，将其仔细地放回皮夹里。
这八十八块钱，买的是一碗面。
那他从顾渊这里借来填补规则的命，就只能用别的东西来还。
“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拿起背后的长条布包。
“城北那边，出了个只会扫地的瞎眼老头，它能把影子抹掉。”
陆玄看着顾渊，语气平静地叙述着刚才的遭遇，像是在完成一场等价的情报交易。
“我用一件收容物把它暂时困在了那里，但这困不了多久。”
顾渊手里拿起菜刀，用干布轻轻擦去水渍。
“扫地的？”
他动作不停，“只要他不把垃圾扫到我的门口，随他去。”
陆玄点了点头。
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有底气说这种话。
他没有再多言，转身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晨光中。
顾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将菜刀插回刀架。
这江城的街，是越来越脏了。
连扫地的，都换成鬼了。
....
（感谢【喜马拉雅山的埃罗斯】送出的【大神认证】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