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虚惊一场
过了几天，什么事都没发生。院门口静悄悄的，门锁好好的，铁栓还钉在墙上，锤子砸进去的痕迹还在，铁锈色的，嵌在灰白的墙面上。谷地里也没人来，薄膜边角的石头稳稳地压着，垄沟里的脚印还是他自己的，鞋底的纹路清清楚楚。白及和重楼都在，苗绿油油的，在风里慢慢晃。李昂每天早上起来先去谷地转一圈，下午再去转一圈，什么异常都没有，连只野猫都没来过。他蹲在地头拔了几棵草，草根带出来的土抖掉了，草扔在垄沟里，过几天就蔫了。
他去镇上买东西。摩托车停在路边，他进杂货店买了盐和酱油，出来的时候碰见村长。村长刚从镇政府出来，手里拿着一张通知单，正低头看，看见李昂，把通知单折起来揣兜里。李昂喊了一声村长，村长抬起头，走过来，蹲在杂货店门口的台阶上。
“村长，最近有没有外地人来咱村？”李昂蹲在他旁边，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给村长，村长接过去，夹在耳朵上，没点。
村长想了想，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有。前几天来了两个人，说是做农业调查的，在村里转了一圈就走了。开着一辆白色的车，车牌不是本地的，是昆明的。”
“去哪了？”
“不知道，转了一圈就走了。没进谁家，就在村路上开了一圈，慢悠悠的，像是看什么东西。有人问他们是干啥的，他们说是做农业调查的。后来就走了。咋了？”村长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下，又夹回去了。
“没事，随便问问。”李昂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村长的眼睛跟着他站起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手上还拿着那张通知单，走远了。
李昂骑车回来，路过赵叔家门口，赵叔正在院子里择菜，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个塑料盆，盆里泡着青菜，叶子绿得发亮。他看见李昂骑车过来，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朝李昂招了招手。
“李昂，前几天有人来问你家地的事。两个男的，穿着挺整齐，像是城里人。在村口碰见我，问你家谷地在哪，种的啥。我说不知道，你问他干啥，他们说是做农业调查的，想看看这边的种植情况。我看着不像好人，眼睛到处看，东张西望的，不像做调查的，像是来找什么的。”
“你说了？”李昂把摩托车熄了火，推着车走到赵叔院门口，车停稳，脚撑支上。
“没说，我说不知道。我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家地在哪里。他们就没再问了，走了。你小心点，那两个人看着不像好人。眼神不对劲，问话的时候也躲躲闪闪的，不敢看人。”
李昂点了点头。“赵叔，谢了。”
“不客气。你自己留个心眼。那些人，不是干正经事的。”
到家以后，他把这事跟父亲说了。父亲正在堂屋里看电视，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长了，快掉了。他听了李昂的话，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想了半天，烟灰缸是搪瓷的，磕了一个缺口，边沿黑黑的，被烟头烫过好几次。他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烟雾在灯泡底下散开，淡蓝色的，慢慢往上飘，碰到天花板，散了。
“以后晚上早点关门，门闩插好。谷地那边也勤看着点，一天去两次，早上去一次，傍晚去一次。别让人钻了空子。你那个品种权申请下来了没有？”
“在弄，苏老师在帮忙。”
“快点弄。弄好了，他们就不敢了。”父亲把烟掐了，烟头按在烟灰缸里，按了两下，烟丝散了，黑黑的。
李昂去谷地转了一圈，给白及浇了水，又给重楼浇了水。白及的叶子又多了几片，挤在一起，绿油油的，像是怕冷。重楼还是慢，但比去年大了，叶子宽了，茎秆粗了，根在土底下偷偷鼓着，看不见，但他知道。他蹲下来摸了摸土，湿度刚好。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天快黑了，西边的天际还留着一抹橘红色，东边的天已经灰了，鸟归巢了，一群一群的从头顶飞过，翅膀在暮色里扑棱棱响，往南边去。他走到谷地口，回头看了一眼。谷地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玉米苗绿汪汪的，紫米苗也绿汪汪的，薄膜在微光下反着白光，像是一层薄薄的霜。雾慢慢升起来了，贴着地面飘，像是给谷地铺了一层白纱。他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的味道和草叶干枯的味道。他转身走了。灶房里的灯亮着，母亲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当当当的，葱花炝锅的味道飘出来。他洗了手，坐下来，母亲给他夹了一块腊肉，肥的多瘦的少，油亮亮的。他吃了，没说话。窗外的天黑了，芒果树叶子沙沙响。他扒了一口饭，嚼了嚼，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