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苏清鸢的应对
挂了周海的电话以后,李昂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芒果树叶子沙沙响,风大了一些,吹得晾衣绳上的衣服晃来晃去。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屏幕上是通话结束的界面,时长五分多钟,数字停在“05:23”上。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屋檐下,伸手摸了摸紫米穗子,穗子在他手指间晃了晃,粒硬了,干透了,摸上去光滑,凉丝丝的。紫黑紫黑的粒挤在一起,每一粒都饱满发亮,在傍晚的光线里暗沉沉的,像是一串熟透了的葡萄被挂在竹竿上,等着风吹干水分。他摸了好一会儿,穗子在他手心里转了一圈,沙沙响。他放下穗子,转身进屋,拿起手机,拨了苏清鸢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电话那头有风声,她在外面,像是在路上走着。
“喂。”苏清鸢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喘,像是刚走完一段路,脚步还没完全停下来。
“周海又打电话来了。说他们也提交了品种权申请,叫‘紫金1号’,说他们的样本来自边境寨子里的老品种,种了好几代了。还说审查员可能会对比两个品种,说谁先申请不一定说了算,要看谁的证据更充分。”李昂靠在灶房门口的门框上,门框是木头的,被他靠得有点歪了,他换了个姿势,站直了,又靠上去。
“他这是吓唬你。你别被他带跑了节奏。你的申请日比他们早,你的材料比他们全,你的种植记录比他们细。他拿什么跟你比?那些寨子里的老品种种了好几代,但那是集体流传的,不是他选育的。你没有经过选育过程就没有特异性,申请不了品种权。你的不一样,你从老品种里挑出来的,经过选育,有稳定特征,有记录,有证据,有据可查。他那个样本就算跟你的一样,那也是你种出来的品种,跟他没有关系。”苏清鸢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一点喘,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语气,像是在给学生讲课,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对比就对比,你的品种是自己留种培育的,有自己的特点,怕什么对比?他的样本是今年才收的,你的记录从去年就开始了,时间上差了一年。谁先种谁后种,谁先选育谁后复制,清清楚楚。他翻不了天。”
李昂没说话。他站在灶房门口,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他身上凉丝丝的。他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听见电话那头有汽车喇叭声,尖锐的,又远了。
“你别慌,”她的声音缓了缓,像是放慢了步子,声音也沉了一些,“我这边会盯着,有什么事我告诉你。你该种地种地,别让他们影响你。周海这个人,说话半真半假,真真假假掺在一起,你听多了容易乱。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你的东西是真的,他的东西是偷的。真的不怕假的。”
“嗯。”李昂应了一声,像是把一块石头放回了原处。
“还有,你那个笔记本,里面所有的记录,都拍照存一份,发给我。我要留个备份。你的笔记本只有一本,万一丢了或者被人偷了,咱们什么都没了。多一份备份,多一份保险。你拍了发我,我存到网盘里,给你也备份一份。”
“好。”
挂了电话,李昂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屋里拿了笔记本。笔记本是硬皮的,封面是灰蓝色的,边角磨白了,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坐在院子里,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拍照。阳光已经偏西了,光线从西边照过来,落在纸页上,纸页泛黄了,字迹是圆珠笔写的,有的地方模糊了,被汗渍洇开过,但还能看清。他拍了一页翻一页,拍了一页翻一页,有时候停一下,看看自己以前写的字,像是在看另一个人写的。拍了二十多页,手酸了,换了个手,继续拍。拍完了,把照片一张一张发给苏清鸢。发完了,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用手摸了摸封面,灰蓝色的,边角磨白了,封面有一条折痕,像是被折过又压平了,折痕还在,浅浅的一道。他站起来,坐在院子里。天快黑了,西边的天际还留着一抹橘红色,东边的天已经灰了,像是谁在慢慢拉上一块灰色的布。芒果树叶子沙沙响,风大了,吹得地上的落叶打旋儿,黄的、褐的、灰的,混在一起,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又散开了。母亲在厨房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当当当的,葱花炝锅的味道飘出来,混着油烟味,呛鼻子的,但闻着踏实。他站起来,去厨房帮忙端菜。菜放在灶台上,碗边烫,他用毛巾垫着端到堂屋桌上。筷子摆好,碗摆好,一家人坐下来。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了嚼,咽了。母亲给他夹了一块腊肉,肥的多瘦的少,油亮亮的。他吃了,没说话。窗外的天黑了,芒果树叶子沙沙响。他扒了一口饭,嚼了嚼,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