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过年
年又到了。
日子像河里的水,不声不响地流着,一转眼腊月就见了底。谷地的活计都收束完了,地里该翻的翻过了,该施的肥施下了,棚子加固过两回,院墙根那排紫米营养钵也早搬进了屋里,靠着南窗在火炉边上安了家。年前那几天冷得厉害,屋檐下挂了一排冰凌子,太阳出来的时候亮晶晶的,下午又冻回去。母亲说这是"腊月冻到底,开春好种田",是个好兆头。
腊月二十九,李昂起了个大早。
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落叶和碎草拢成一堆,用簸箕端到菜地边上沤着。水缸挑满了,柴火劈了两大摞码在灶屋门口。他从镇上买回来的红纸对联摊在堂屋桌上,一张一张按顺序摆好,上联下联横批,用浆糊在背面刷匀了,架着梯子贴在门框上。上联写的是"五谷丰登家家乐",下联是"六畜兴旺户户欢",横批四个字——"风调雨顺"。红纸黑字,边角刷浆糊的时候沾了一点白,他用指肚抹平了,退后两步看了看,左右上下平平整整的,正了。
去年的灯笼从杂物间翻出来,竹篾骨架还结实,红绸面落了一层灰。他用湿布擦了擦,布面上沾下来的灰水黑乎乎的,擦干净之后红色又鲜亮起来。换上新的蜡烛头,用铁丝挂在大门两边的钉子上,风一吹轻轻晃两下,里面的烛焰跟着摇一摇,把地上的影子晃得碎了又聚。
灶屋里热气腾腾的,母亲天不亮就起来了。灶膛里的火从早烧到晚,大铁锅上的蒸汽就没断过。先蒸了两笼年糕,糯米粉掺了红糖和红枣,蒸出来黏黏糯糯的,切成厚块码在竹筛上晾着,表面泛着一层油亮的深褐色。腊肉是半个月前就腌上的,挂在灶台上方让烟熏着,表面黑红黑红的,切开来肥瘦相间,透明的肥膘裹着暗红色的瘦肉,下锅一炒满屋子香。鸡是自家养的,头天晚上杀了褪了毛,斩成块炖在瓦罐里,放了干菌子和姜片,用文火慢慢煨着,汤汁咕嘟咕嘟翻着小泡,香气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在厨房里越积越厚,窗户玻璃上糊了一层水珠,看不清外面。
琳娜来了一趟。
她来的时候手里捧着用芭蕉叶包好的一摞粑粑,芭蕉叶对折着,用细竹篾扎了两道,解开来里面是椭圆形的糯米粑,蒸熟的,表面软糯光滑,微微透着米黄色,咬一口甜甜的,带着芭蕉叶的清香。她站在院子里,穿着李昂给她的那件蓝棉袄,领子翻得整整齐齐的,脖子上围了条灰围巾,把下巴和耳朵都裹住了,只露出鼻子和眼睛。
母亲从灶屋出来,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那包粑粑,掂了掂,笑了。"哎呀,你费这个心干什么,大老远送过来。快进屋坐,喝碗热茶。"
琳娜摇了摇头,说不进去了。母亲又问:"你过年在哪里过?"
"在亲戚家。"琳娜说,声音不大,呼出来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小团,"叔叔那边来人了,叫我去一起吃年夜饭。"
"那你一个人过去?"母亲看着她,把手里的粑粑换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把围裙边角卷了卷,"要不要过来跟我们一起吃?人多热闹,做了不少菜。"
琳娜抬起眼看了李昂一眼。李昂正在院子里把晾衣绳上收下来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头也没抬,但手上叠衣服的动作慢了一下。
琳娜收回目光,对母亲摇了摇头。"不了,亲戚家等着呢,他们做了饭的。"
母亲没再勉强,转身进屋拿了一包红糖出来,用牛皮纸包着,外头又缠了一道绳子。"那你带着这个,自己煮糖水喝,暖暖身子。"
琳娜接过去攥在手里,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谢谢,转身走了。蓝棉袄的背影在村道上越走越远,拐过那棵大榕树就看不见了。
母亲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
"这姑娘,一个人在这边,过年都没个家。平时也不知道在哪儿吃饭,也没见有什么人来往,就她自个儿。你说她家里头……"她没把话说完,像是觉得这话问出来也没人能答,又咽回去了。
李昂把叠好的衣服抱回屋里,在里屋的床上一件一件码进衣柜里。他没接话,但母亲的话像一根细针,在他心里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有那么一点搁着的感觉。
大年三十晚上,天黑透了,院子里的灯笼亮了起来。烛光从红绸里透出来,在院子地上铺了两团暖融融的光晕。父亲在堂屋里摆了供桌,三炷香插在米碗里,香烟笔直地升上去,在天花板下面散成淡薄的烟雾。摆了果碟,上了酒,磕了头,说了几句请祖宗保佑来年顺遂的话,一整套流程跟往年一样,不紧不慢的。
年夜饭端上桌。炖鸡、腊肉炒蒜苗、红烧鱼、清炒白菜、凉拌萝卜丝,还有一大碗热腾腾的饺子,鼓鼓囊囊的,元宝似的浮在汤里。父亲拧开酒瓶塞子,给自己倒满,又看了看李昂,把瓶子伸过去,往他面前的杯子里也斟了大半杯。
"喝点。"父亲说。
李昂端起来,嘴唇贴着杯沿抿了一口。酒是自家酿的米酒,颜色浅黄,入口有点甜,咽下去的时候从喉咙一路烧到胸口。他记得去年喝的时候觉得辣得厉害,呛得直咳,今年好像没那么猛了。不知道是酒搁了一年变醇了,还是他心里装了别的事,嘴里的味道就淡了,尝不出太大的冲劲。
窗外有烟花,隔一阵响一声,闷闷的,远远的,像是从镇子的方向传过来的。亮一下,把夜空染成一瞬间的紫红或明黄,然后又暗下去,暗得比原来更沉。
母亲端了最后一碗饺子上桌,白汽顺着碗沿往上冒,碗底烫手,她拿抹布垫着放在桌子正中间。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来,筷子碰着碗沿,发出轻轻的瓷响。电视开着,主持人笑容灿烂地说着什么,声音调得小,听不清具体的内容,只是一片热闹的背景音在屋里浮着。
父亲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送到嘴里嚼着,嚼完喝了一口酒。母亲给李昂碗里夹了一块鸡腿,用筷子尖点了点,示意他吃。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吃着饭,没有太多话。窗外的烟花又响了,亮光从窗玻璃透进来,在墙壁上晃了一下,转眼又没了。
李昂嘴里嚼着饺子,猪肉白菜馅的,鲜美滚烫。他慢慢咽下去,眼光落在窗外那片黑下来的夜空上。那颗烟花已经熄了,只有余烬在天边暗了一下,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风在屋顶上面呜呜地吹,屋里灯光明亮,暖烘烘的。
他在心里想,过了这个年,春天就该来了。地该翻了,种该下了,品种权的事也该有个结果了。苏清鸢说过,过了年就有消息。
桌上那杯酒还在,他又端起来,慢慢地喝完了一口,然后把空杯子放回桌上,又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低头慢慢吃了。
手机在桌子角落亮了一下,屏幕上一行字是苏清鸢发来的:"新年快乐,品种权的事过了年就有结果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回了一个"新年快乐"。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桌上,翻了个面扣着。
窗外的烟花又升起来一朵,这次近了一点,亮了更长的时间,把院门那两只红灯笼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清清楚楚地照了出来,一左一右,温温红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