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紫米该收了
玉米收完没几天，紫米也熟了。
那天清早，李昂像往常一样去谷地转了一圈，远远地就看见了那片紫汪汪的穗子沉甸甸地垂下来，把整片地的颜色从夏天的绿转成了秋天的深紫。他走过去蹲在地头，托起一穗凑近了看——穗子从茎秆的顶端弯下来，穗轴被密密麻麻的籽粒压得低垂着，粒粒饱满，紫得发黑，在清晨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暗沉沉的油润光泽，像被露水洗过之后又凝了一层薄薄的蜡。风一吹，整片紫米地就轻轻晃动起来，那些弯着腰的穗子互相碰着，发出细碎的干爽的摩擦声，像一串串紫黑色的小铃铛在低声说话。
他回家拿了一把镰刀，磨了两下刃口，又拎着两只竹筐去了谷地。弯腰捏住穗茎，镰刀贴着穗轴下方两寸的位置轻轻一带，穗子就落下来了，顺手放进旁边的筐里。穗子入筐的声音很轻，互相碰着发出干燥的沙沙声。他一路割过去，弯一次腰割一穗，竹筐装满就背回去倒在院子里铺开，再拿着空筐返回地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院子的地面被紫米穗子铺满了一层，紫汪汪的，在秋日的太阳底下泛着暗沉的光，像有人把一整片秋天的颜色揉碎了洒在了院子里。
母亲从灶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菜出来，看见满院的紫色穗子，蹲下来用手拨了拨最上面那一层，把几穗压在一起的分开了，让它们均匀地晒到太阳。她捏了一穗在手指间捻了捻，又对着光看了看籽粒的饱满程度，说了一句：“粒比去年饱，也多。”
“嗯，今年种得多，水肥跟得也到位。”李昂把最后一筐紫米穗子倒进院子的空地上，用耙子轻轻地摊开，让每一穗都能晒到太阳。他站在院子边上，看着那一片铺开的紫汪汪的穗子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润泽的暗紫色光泽，觉得跟去年那二十多棵稀稀疏疏的比起来，今年这片铺开的紫色才真正有了丰收该有的样子。
晒了几天，穗子干透了。李昂把晒好的紫米穗子收拢起来，一捆一捆地扎好搬到堂屋前面的空地上，底下铺了一张干净的旧床单。他拿起一根手腕粗的木棍，在捆好的穗把上一下一下地敲打。穗子被打中之后发出沉闷的“嘭嘭”声，紫黑色的籽粒从穗轴上脱落下来，在床单上跳跃着滚动着，像一床蹦跳的深紫色珠子，互相碰撞着发出细碎而密集的脆响。一些细碎的糠壳和穗轴碎末被风轻轻吹起来，在阳光里飘散成一层淡紫色的薄雾，落到周围的墙根和花坛边沿上。
他把打下来的紫米过筛，筛掉糠壳和碎末，只留下纯净的紫黑色籽粒。粒比去年大了一圈，颜色深沉，表面光滑，在阳光下反着一层温润的蜡质光。装进蛇皮袋里，放在磅秤上一称，四百八十斤。比去年多了两百多斤。
他留了八十斤自家吃，装进米缸里。剩下四百斤用密封袋分装好，码在屋檐底下通风的地方，等着林东来拉。他拍了张紫米的照片发给林东，附了一行字：“紫米四百斤，十五块一斤，六千块。”林东很快回了：“后天来拉。”
加上前几天卖玉米的钱，这一季下来，地里进账一万六千四百块。李昂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安安静静地躺在账户余额那一栏里。比去年好多了，一年比一年多，像地里的收成在慢慢地攒着一股劲。
母亲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些留种的紫米穗子被李昂挑出来单独挂在了横梁上，风一吹就轻轻晃着。她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开口问他：“明年还种？”
“种，”李昂把最后一袋紫米码整齐了，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糠壳粉末，“多种点。谷地那边南面那片坡地今年秋收之后空着，明年开春可以再开半亩出来。”
母亲点了点头。暮色从东边漫上来，院子里的光线从金黄变成淡橙，又变成了灰蓝。远处的山只剩下一道深蓝色的轮廓，贴着天边那条橘红色的余晖，像一幅被拉长了的剪影画。
李昂去水池边洗手，清水浇在指缝间，冲走紫米壳的粉末和细碎的糠皮。洗完手刚甩了甩水，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苏清鸢发的消息：“成果展下周六，你准备一下，带点样品去。穿精神点，别老穿那件旧外套。”
他单手打字回了一个字：“好。”
刚把手机放回兜里，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琳娜的语音消息，他点开来听，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背景里有风声和远处谁家公鸡打鸣的声音，带着一点刚从地里干完活的轻微的喘息：“玉米收完了，紫米也收了吧？累不累？”
李昂听了，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回语音，打了两个字发过去：“不累。”
他站在院子里，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裹着田野的气息和紫米晒干之后那股特有的淡淡米香，混着灶屋里传出来的饭菜香味——像是在炒什么带蒜和辣椒的东西，香气穿过窗缝一阵阵地往外冒。院子里铺过紫米的旧床单已经叠好收起来了，地砖上还留着一些细碎的紫黑色糠壳粉末，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踩上去能感觉到脚下细微的沙沙的粗糙感。母亲的声音从灶屋里传出来，喊他吃饭，声音穿过暮色从堂屋那扇亮着灯的窗口透出来，语气是平常的那种催促，但尾音里有一层比平时更满的东西——像是这一季的收成落进了袋子里之后，连喊人吃饭的声音都比往常更亮堂了一些。
他把手机揣进裤兜里，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手上把那些深紫色的糠粉沫子洗掉，然后甩了甩手上的水，在裤子上擦干了。暮色在他身后铺满了一整个院子，屋檐下挂着的留种紫米穗子在最后一抹天光里轻轻地晃动着，像一整年的收成都安顿好了之后，在秋天的风里慢慢地、安心地摆荡着。灶屋里的灯光暖融融的，从门缝里透出来，等着他推门进去坐回那张旧桌子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