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如流水花出去，心情静了下来，第二天上午，叶宝珠又来到方悦科技。
办公区比平时安静。
没有人站着聊天，没有人靠在椅背上喝茶，连电话响起来的次数都比往常少。
所有人都聚在吴怀英的工作台旁边，围成半圈，中间留出一块空地。
机器摆在桌面上，浅灰色的ABS塑料外壳，还没有贴标，面板上只有一排指示灯和一个卡带插槽。旁边接着一台十四寸的显像管显示器，屏幕是暗的，指示灯没亮。
吴怀英按下电源开关。
指示灯依次亮起，显示器从黑屏变成灰屏，灰屏变成画面，一个白点从左到右匀速移动，碰到右边缘后跳回左边缘，反复循环。
没有卡顿，没有闪烁，没有拖影。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三秒，但在场所有人都没有移开目光。
有人屏着呼吸，有人攥着桌角，有人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跳动的小点，直到它完成第七次往复循环。
机器跑通的那个瞬间，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
但不热烈，散的、不同方向先后起来的、有人拍了两下就停了，有人多拍了几下才放下手。
又过一会儿，张青抱着胳膊站在原位，盯着屏幕熄掉之后那一小片残留的光斑看了几秒，忽然说了一句：“散热孔的位置再往左移两公分，CPU那片区域太集中了。”
顾怀瑾走过来低头看了看机器外壳侧面的散热孔，转头对吴怀英说了一句：“散热孔的布局可以优化，CPU和图形芯片的发热量不一样，集中在同一侧的话，外壳的温度分布不均匀。”
然后，所有人又开始关注新的一轮测试。
方悦科技的产品即将投入市场，最近公司里的人都憋着一股劲儿。
这段时间，香江报纸没少写他们公司。
之前的报道大多集中在地产版和社会新闻版，在《纸牌屋》横红出世后，娱乐版的版面也露了头。
比如标题是“名不副实的科技公司”，正文把方跃成立以来没有产品面市这件事列了一遍，末尾加了一句“不知是科技投资还是地产投机”。
但更多还是把叶宝珠当为主标题，或者三月三先生，或者一些暗示。
——《三月三先生转行研究科技？方悦半年未见产品，再成话题焦点》
——《齐三太太又出手！九龙旧楼整栋易主，半年三度置产，被称“最懂买楼的才女”》
——《方悦科技烧钱研发近一年，首款产品至今未露面，叶宝珠再赌风口》
——《从九龙城寨到中环写字楼，叶宝珠的资产版图又添一笔，铜锣湾整排商铺全资购入》
当然，更多的是让叶宝珠回归写文，不要管这些俗物，尤其是“方悦科技”这样完全失败品。
叶宝珠把《俪人行》与公关公司给嫂子管，又把慈善事业让给下一辈，为什么偏偏当方悦科技的头儿？
这些报纸被人翻过，边角起了毛，但没有撕掉，就那么搁在茶几上，像一块放久了的点心，没人动它，也没人扔它，全堆起来。
比起方悦科技被骂，他们更在乎叶宝珠因为方悦科技，被指责。
虽然这种指责并不重，大家还是以尊重为主。
陈思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标题，没有停步，继续往公关部走。
第二轮测试也很顺利。
吴怀英换了块卡带就按下了电源开关。
屏幕再次亮起来的时候，画面的复杂程度比上午高出一截，色块从屏幕一角向另一角铺开，排列整齐，色彩分明，没有断层，没有闪烁，没有偏移。
张青第一个出声：“色深寄存器调过了，数据手册上说支持十六色，但现在跑出来刚好十六色。”
吴怀英没有回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屏幕上跳出一段测试日志，显示显存带宽使用率稳定。
当顾怀瑾提出一些新意见，马上将进行第三轮测试的时候，叶宝珠的掌声就在这时候响起来。
清脆的，不多不少的三下，节奏不紧不慢，刚好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各自的事务上拉回来。
她靠在工作台对面的桌沿上，双手在胸前交叠，指尖轻轻搭着手腕，身姿松弛舒展，既不随意也不紧绷。
午后的光从窗边斜照进来，在她肩头落下一层暖色，她站在那里，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
顾怀瑾的笔停住了，抬起头来，隔着两排工位望向她，像被那阵掌声从自己的思路里短暂地拽了出来，又重新让自己落回现实。
其他人的目光也不自觉地聚了过去。
“今天的测试，我不需要你们改完所有参数才能收工。做产品有一道工序叫‘冻结版本’，意思是到了某个节点，不管还有多少想法，都要先停下来，让已经做完的部分自己站一会儿。”
“如果做一件东西永远觉得还能更好，那它永远到不了该到的人手里。今天机器能跑通画面，能坚持住十六色，能连续运转不发热，这就是值得庆祝的事。不是终点，但值得停下来看一看。”
叶宝珠停了一下，从交叠的手指中抽出一只手，轻轻按在机器外壳上：“你们做的这个东西，以前没有人做过，它叫香江第一台自主设计研发的游戏街机。”
“第一台。”
她强调。“这段辛苦了，这段时间。胜利终将属于我，也属于你们。”
办公区安静了片刻。
然后有人把笔记本合上了，有人把卡带轻轻放回了桌上，有人端着那杯还没喝几口的茶，终于坐下来，不再急着起身。
叶宝珠站直了身子，语气换回日常的调子：“今晚在湾仔定了位置，不用等下班，收拾完就可以走。”
方跃在公司附近包了一间粤菜馆的二楼。两张圆桌，白瓷碟子，白瓷壶，汤盅冒着热气。人比上次多了几个，但主力还是那几位。
菜陆陆续续端上来。清蒸石斑先上，鱼皮完整，葱丝码得整齐。
话题从机器性能聊到卡带容量，从卡带容量聊到宿舍楼下的杂货店，聊到最近的天气，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叶宝珠夹了一块烧鹅，慢慢嚼完，把骨头放在碟子边沿，正要伸手拿纸巾，纸巾盒已经递过来了。
是齐嘉铭。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桌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没有打领带，头发比平时随意一些，像是从公司直接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