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道入口的限流栏杆被挤得往后退了半米。工作人员不得不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入口，出来一个放一个进去。
应龙广场上的过山车和摩天轮还在正常运转，但排队的人明显少了。
以前排过山车至少要四十分钟，今天十五分钟就能上。乐园管理处的电话被打了好几个，都是问“游戏一条街在哪儿”的。
傍晚时分，夕阳从廊道尽头照进来，把一排街机的屏幕照得微微反光。
但没有人走。玩的人不走，围观的人也不走。
有个穿衬衫的男生在《应龙治水》面前站了整整一个下午，领带松了一半，打到第三关的时候已经是第十四次投币了，还不信了。
那个打《昆仑剑侠》的马尾女生终于通关了。最后一关的boss是陆吾——虎身九尾，人面虎爪，守在昆仑之巅。
她打了七遍没过，第八遍，她在投币之前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想了几秒，睁开眼之后打法全变了。
陆吾的虎爪每次拍下来，她都用剑身架住，在虎爪弹回去的瞬间出剑刺喉。
反复数次，陆吾的九条尾巴一条一条垂下去，最后一条尾巴落下时，屏幕中央跳出一个字：“胜”。
她松开摇杆，马尾甩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背后站了七八个人，有人带头鼓了掌。
“靓女，你是不是学过功夫？”有人笑着问。
她脸红了：“没有。就是多试了几次。”
工作人员站起来喊了几嗓子“明天还有”，队伍才不情不愿地松动。
最后一个离开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公文包夹在腋下，在《桃花源村》里钓了整整一个下午的鱼。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不像玩游戏，像刚从什么地方旅行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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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器搬进山海园的第一周，方跃科技的市场部给吴怀英递了一份预估报告。报告里写：“首月投币收入预计覆盖机器成本的百分之三十，三个月内实现单台盈利。”
张青把报表举到眼前看了三遍，转身对着所有人喊了一嗓子：“首周！单台！超过预估目标四倍！”
话音未落，办公区里欢呼声差点掀了天花板。
很多人从工位上跳起来，有人还被椅子腿绊了一下，踉跄两步扶住桌角，眼镜歪在鼻梁上也没顾上扶。
也有技术员互相往对方肩上捶了一拳，捶完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吴怀英站在办公区中央，手里握着那只搪瓷杯，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看着所有人，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分量。
“吴博士！”张青把报表拍在他胸口，“打电话！给叶总打电话！”
吴怀英走到电话机前，拨号的手指有点抖，拨到第三个数才拨对。
电话那头响了三声，叶宝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吴怀英张了张嘴，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叶女士，首周数据出来了。单台平均投币收入，超过市场部预估首月目标的——四倍。”
听筒里静了一瞬。
然后，叶宝珠笑出声来，看得出来也有些激动：“四倍？太好了！吴博士，恭喜你！恭喜研发部所有人！这个大家的奖金也多四倍。”
吴怀英被她这股毫不掩饰的高兴劲感染了，也跟着笑出声来：“叶女士，同喜同喜。说实话，我这些天紧张得都没怎么睡着。怕没人来，怕有人来了又走了，怕那些机器就那么亮着待机画面站一整天。现在好了，不是‘将来会好’，是今天就好了。”
“其实我也紧张。”
叶宝珠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意，也因此这笑声，这话让吴怀英不怎么相似，觉得她这是在安慰自己。
电话那头传来齐书敏的声音，清脆得像弹珠落进瓷盘：“妈咪！是不是吴叔叔？街机大卖了是不是！”
叶宝珠对着话筒笑了一声：“吴博士你听，我家小喇叭开始广播了。”
挂掉电话，齐书敏已经冲到她面前了，运动鞋只找到一只，另一只拎在手里，单脚跳着：“妈咪妈咪！街机卖了多少台？比预估多多少？吴叔叔是不是高兴坏了？”
“首周超过预估目标四倍倍。”叶宝珠弯腰把她另一只鞋从茶几底下捞出来，递给她。
齐书敏接过鞋，嘴巴张成一个圆形，然后猛地转身朝楼上喊：“大姐！二姐！妈咪的街机大卖了！”
齐书瑶从二楼栏杆上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本书，嘴角弯弯的。
齐书仪从楼梯上走下来，步伐不紧不慢，走到沙发旁边坐下，倒了一杯水给叶宝珠：“妈咪，恭喜。”
齐书瑶也从楼上下来了，挨着叶宝珠坐下，轻声说了句：“妈咪最厉害。”
叶宝珠伸手把她耳边的碎发拢到耳后，没说话，但手指在女儿脸颊上多停了一瞬。
“今晚是不是吃佛跳墙！”齐书敏终于把另一只鞋穿上了，整个人扑在沙发扶手上，眼睛亮晶晶的。
“吃。”叶宝珠在她鼻尖上点了一下。
“我要多加一只鲍鱼！”
“加两只。”
红姐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
“太太，佛跳墙的料我早就备好了——鲍鱼、海参、花胶、干贝、蹄筋、花菇、鸽子蛋，全是开门红的好彩头。今早去街市正好碰上相熟的海味铺新到一批南非干鲍，个头比平时大一圈，我全拿下了。你们等着，我这就下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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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机走出山海园的速度，也比市场部最乐观的预估还快了一个月。
第一个打电话来的外部客户是湾仔一家戏院的王经理，四十出头，西装革履，说话慢条斯理。
他在山海园排队打了一下午《八卦阵》，打完站起来腿都麻了，但脑子转得飞快。
戏院大堂每晚等开场的观众少说上百人，干站着不如打街机。他当场找到方跃科技的销售部，定了四台机器，两台放在大堂两侧，两台放在二楼候场区。
机器搬进戏院那天，王经理亲自盯着工人卸货安装，连屏幕的倾斜角度都用水平尺量过。
售票处的小姑娘探头看了好几回，忍不住问他在量什么。他说：“角度不对，灯光反射到屏幕上会影响手感。”
小姑娘觉得他在玄乎，但后来的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等开场的观众不再催着入场了。
以前开场前十分钟，大堂里全是看表的、踱步的、翻来覆去翻节目单的。
现在全聚在街机前面，围得里外三层。
有情侣并排打《昆仑剑侠》，男生比女生先死，女生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你再投一个币吧我自己先打完这关”，旁边的人全笑了。
散场后的观众也不急着走，看完电影出来又在大堂打了半小时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王经理算了一笔账：街机的投币收入不算，光是汽水和爆米花的销量就涨了三成。以前散场后汽水柜台就收了，现在得延长营业时间。
他给方跃科技打电话，想再定四台。销售部说排期已经到下个月了。
他说加钱行不行。
销售部一边说抱歉，一边拒绝。
王经理只能选择排队，他叹了口气，挂了电话之后对售票处小姑娘说：“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定八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