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下来的时候,雨开始下了。
不是那种痛快的暴雨,是那种黏糊糊的、带着土腥味的毛毛雨。雨丝细得像针,扎在脸上不疼,但冷得钻骨头。
蝮蛇靠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攥着那瓶从车上翻出来的劣质白酒。他没喝,就只是闻着那股子酒精味,试图压一压肩膀上火烧火燎的疼。
影爷在开车。
他的左腿断了两根肋骨,每踩一脚油门都得咬着牙。但他开得很稳,这辆从废弃哨站顺来的越野车,在泥泞的戈壁滩上跑得像个老黄牛。
“还有多远?”蝮蛇问。
“三十公里。”影爷看着雨刮器,“前面有个补给站,能换辆车。”
蝮蛇哼了一声,没说话。
他侧过头看窗外。
雨夜里,外面的世界是一片模糊的黑。只有车灯劈开的那一小块地方,能看见雨水像子弹一样砸在地上。
这种天气,最适合埋人。
也最适合杀人。
“老影。”蝮蛇突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太安静了?”
影爷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这地方虽然偏,但毕竟是条老路。”蝮蛇坐直了身子,酒瓶子被他捏得咯吱响,“咱们开了两个小时,一辆车都没碰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影爷没接话。
他慢慢松开了油门。
车速降了下来。
“把灯关了。”蝮蛇低声说。
影爷照做了。
车灯熄灭的瞬间,世界陷入了一片漆黑。
只有雨声。
哗啦啦的,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倒豆子。
蝮蛇眯起眼睛,适应着黑暗。
几秒钟后,他看见了。
在前方大概两百米的地方,路边停着三辆车。
没有开灯,没有熄火,就那么静静地趴在雨里。
那是三辆黑色的改装皮卡,车身很高,轮胎比人还高。车斗上架着重机枪,枪口用防雨布盖着,但在闪电划过的时候,还是能看见那冰冷的金属光泽。
“路障。”影爷的声音很冷。
“不是路障。”蝮蛇盯着那些车,“是等着咱们的。”
话音刚落。
对面的车灯突然全亮了。
刺眼的大光灯瞬间把越野车照得透亮,像是一只被扒光了皮扔在手术台上的青蛙。
“下车。”
扩音器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点笑意,但在雨夜里听着,比刚才那老头子的惨叫还瘆人。
“两位先生,辛苦了。把东西留下,我们可以送你们一程。”
蝮蛇摸了摸腰间的刀。
刀还在。
但他现在的状态,连拿刀都费劲。
“老影,你能打几个?”他问。
“全盛时期能打十个。”影爷推开车门,雨点瞬间打在他脸上,“现在……大概两个半。”
“那够了。”
蝮蛇咧嘴一笑,“我也差不多。”
两人推门下车。
雨很大,瞬间就把衣服浇透了。
对面那三辆车里走下来十几个人。
清一色的黑色雨衣,戴着防毒面具,手里端着那种短管的***。
他们走路没声,踩在泥水里也不溅水花。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雇佣兵。
这是“清道夫”。
专门负责给“公司”擦屁股,回收失败品、销毁证据、杀人灭口的专业团队。
领头的是个高个子,没戴面具。
他长得很白,白得像张纸。手里撑着一把黑伞,伞下是一张清秀得过分的脸,看着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709号,还有……幽灵先生。”
年轻人看着他们,眼神里满是欣赏,“真没想到,你们居然能干掉‘主脑’。那可是A级资产。”
“你是来回收尸体的?”蝮蛇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不完全是。”
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伞沿抬起,露出一双死鱼眼,“我是来回收‘样本’的。你们两个,都是珍贵的实验数据。”
他指了指蝮蛇的肩膀。
“尤其是你。能把‘神之眼’融合到这种程度,简直是奇迹。博士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让他自己来拿。”
蝮蛇的手摸向了刀柄。
“真遗憾。”
年轻人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动手。留活口,四肢断了没关系。”
“砰!”
枪声没响。
响的是一声闷雷。
紧接着,一道闪电劈了下来。
不是劈在天上,是劈在地上。
就在那些清道夫的脚边。
“轰——!”
地面炸开,泥土和火光冲天而起。
那几个站在最前面的清道夫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被炸飞了。
“跑!”
影爷大吼一声,一把拽住蝮蛇,两人滚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枪声瞬间响彻雨夜。
子弹像泼水一样打在刚才他们站的地方,把越野车打成了筛子。
“谁?!”
那个年轻人脸色变了,举着伞往后退。
“送葬的。”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雨幕里传出来。
紧接着,一辆重型卡车轰鸣着冲了出来。
那是一辆改装过的运渣车,车头焊着厚厚的钢板,像头钢铁怪兽。
它根本不理那些枪线,直接撞开了挡路的皮卡,横在了路中间。
车斗上,站着一个穿着旧军大衣的壮汉。
他手里提着一挺加特林,枪管还在冒烟。
“老熟人啊!”
壮汉看见沟里的蝮蛇,哈哈大笑,“蝮蛇,你欠老子的酒钱还没还呢,怎么就要死了?”
蝮蛇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雷子?你他妈怎么在这儿?”
“路过!正好路过!”
壮汉一扣扳机,加特林再次咆哮起来,压得那些清道夫抬不起头,“上车!快!”
影爷二话不说,拽着蝮蛇就冲了出去。
“想跑?”
那个年轻人阴沉着脸,从怀里掏出一个遥控器,“那就一起死!”
他猛地按下按钮。
“滴。”
没有爆炸。
只有一声尴尬的电子音。
“嗯?”
年轻人愣住了,疯狂地按着按钮。
“找这个?”
一只苍白的手从后面搭在他的肩膀上。
年轻人僵硬地转过头。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女人。
她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把玩着那个遥控器,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把消音手枪。
“你是……”年轻人瞳孔骤缩。
“我是谁不重要。”
女人推了推眼镜,枪口顶住了年轻人的太阳穴,“重要的是,有人出钱买你们的命。价格很公道。”
“砰。”
一声轻响。
年轻人倒了下去。
剩下的清道夫一看老大死了,瞬间乱了阵脚。
“上车!”
女人收起枪,对着那辆运渣车喊了一声。
车门打开,蝮蛇和影爷连滚带爬地爬了上去。
“走!”
壮汉一脚油门,运渣车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撞开那几辆瘫痪的皮卡,冲进雨幕里。
车厢里。
蝮蛇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看着那个正慢条斯理擦拭眼镜的女人,又看了看开车的壮汉。
“雷子,这娘们儿是谁?”
“我也刚认识。”
壮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金牙,“她说她是‘送葬人’。只要给钱,谁都杀。”
女人戴好眼镜,转过头,看着蝮蛇。
“纠正一下。”
她声音很冷,但很好听,“我只杀该死的人。比如刚才那个小白脸。”
她顿了顿,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扔给蝮蛇。
“有人托我保你们一命。尾款已经付了,是黄金。”
蝮蛇接住名片。
上面只有一行字,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电话号码。
“谁付的钱?”他问。
女人笑了。
“到了安全的地方,你们就知道了。”
车窗外,雨还在下。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蝮蛇捏着那张名片,看着上面那个陌生的号码,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在这个鬼地方,愿意花重金救他们两个“失败品”的人……
除了鬼,还能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