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弹落地时的火光,在黑夜中炸开一连串橙红色的闪光,第一轮齐射,就落在了车队最密集的中段区域。
高爆弹在碎石公路和两侧的土路上,炸出一个个直径两三米的坑,弹片以锥形扇面向四周飞散开来。
离落点不到十米的一辆卡车,被冲击波掀得车身剧烈摇晃,车斗里的弹药箱被震落下来,砸在路面上滚出去老远。
那些还没来得及从车斗里跳下来的国军士兵,被气浪直接推倒,有的人满脸是血,蜷缩在车厢角落,有人直接被掀飞到路边的排水沟里。
解放军的T-34坦克,从国军那些外围阵地的缝隙之间横穿过来,沿着收割后的麦田,以纵队插入公路侧面。
车体上的伪装网,在高速行进中被风吹得向后飘拂,炮管在月光下拖出一道细长的暗色影子。
它们从侧翼对这支正在行军的增援部队,发起了干净利落的突袭,第一波攻击就锁定了车队的中后段,那是卡车的核心聚集区。
黎明前最黑暗的这段时间里,被伏击的一方几乎没有任何有效的反应时间。
骡马被爆炸声惊得发疯,撂倒牵缰绳的驭手挣开绳索,朝四面八方乱跑,炮车的轮子被带偏侧翻在路肩旁。
整个队列在几分钟之内,就被截成了前后两段,前面的部队还在机械地朝前开,中间和后面的单位已经陷入了彻底的混乱。
一个刚从驾驶室里跳出来的少校营长,试图组织后撤,结果话音还没落,坦克上的同轴机枪就扫过来一梭子七点六二毫米弹丸。
子弹打在他面前的卡车挡板上,擦出一串火星和铁屑,他和身边的几个士兵,只能重新趴回排水沟里不敢抬头。
而那些原本坐在卡车车斗里的普通士兵,很多人甚至没有看清是从哪个方向打来的炮弹,就被爆炸的气浪裹挟着抛了出去。
带他们来的那些卡车中,靠近路中央的几辆被直接贯穿了引擎盖,发动机舱里冒出黑烟和火苗,照亮了一小片惊恐的人影。
战场上最荒谬也最残酷的画面之一,就是一支怀着增援使命赶路的队伍,在到达目的地之前,就变成了一片被分割包围的散兵游勇。
他们从出发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这条路不会平坦。
只是没有人料到,这段平坦的公路,会在凌晨四点半变成一片流淌着爆炸和火焰的屠宰场。
解放军装甲部队的推进还在继续,坦克碾过被击毁的卡车残骸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那些钢板撕裂和轮胎燃烧的声响,混杂在引擎的轰鸣里,构成了一种持续而低沉的背景音,像什么东西正在被慢慢嚼碎。
这场伏击发生的时候,兰陵方向李天霞阵地上的人也能隐约看到天边那一片不断闪烁的火光。
有人站在堑壕边缘,朝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地缩回身子靠着土墙坐下来,把钢盔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
黎明还有大概一个多小时才会真正到来,而天亮之后还会发生什么,没有谁敢轻易去猜。
参谋长从门外快步走进来,手里捏着一份刚收到的前线报告。
他站定之后开口汇报道:“报告,过来增援的那些部队基本上都已经开始向后撤退了。”
李天霞转过身来,目光冷得像结了冰的铁板,声音里压着一股被背叛之后的怒意。
“撤退?那些共军根本就没有多少人,不过是仗着几辆装甲车和坦克在那吓唬人罢了!”
“他们这才跟对面接触了几个小时,连一次像样的冲锋都没组织过,就直接缩回去了?”
参谋长无奈地垂下目光,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了这种场面的疲惫:
“他们也是抱着保存实力的想法来的,根本没打算真心救援咱们。”
“派过来的增援部队从上到下都是一个心思,做做样子给上峰看,打几枪就往后缩。”
李天霞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忽然沉默了下来,脑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他想起了当初在临沂外围他自己做过的事情,那时候他不也是在遭受到解放军的攻击之后立刻选择后撤吗?
只不过那时候他运气好,没有在撤军的途中被彻底截住,好歹带着一部分部队跑了出来。
如今轮到自己被围在阵地上等着别人来救,他才真正体会到那种看着远处火光却始终等不到援兵的感觉。
他站在桌边一动不动,半晌之后低声喃喃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难道这就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么?”
老蒋派出的支援部队当然不止这一支,还有另外两个方向也同时派遣了步兵团试图向李天霞的防区靠拢。
可这些部队遭遇的情况几乎一模一样,每一支都在接近李天霞阵地外围时遇到了辽东野战军的装甲巡逻队。
那些T-34坦克从麦田和矮树林里突然开出来,用七十六毫米炮打几发高爆弹,再用同轴机枪扫一梭子。
增援的国军步兵在空旷的平地上,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反坦克防御,被敲掉两三辆卡车之后就果断选择后撤。
前前后后派出去的四五支部队,没有一支能够真正突破那道由装甲力量构成的拦截圈。
毫无疑问,现在的李天霞已经彻底陷入到了和当初张灵甫一模一样的境地。
四面合围,外围援兵根本无法抵达。
他的指挥部和前沿阵地之间还有电话线通着,可电话那头传来的永远只有越来越少的兵力数字,和越来越紧缺的弹药报告。
可以预见的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李天霞这支部队的主力将会步张灵甫的后尘,被逐一分割,然后全部歼灭。
天色从墨黑慢慢变为深蓝,又从深蓝过渡到鱼肚白,黎明前的寒气贴着地面缓缓流动。
经过一整夜的激战之后,外围那些原本试图靠近的国军部队基本上都向后退出了五六公里。
他们在那里装模作样地布置了几个前沿警戒哨,偶尔朝天空打几发照明弹,偶尔放两排冷枪。
可事实上,已经没有任何一支部队,敢真正靠近李天霞阵地所在的那片区域了,害怕被辽东野战军的装甲部队一起兜进去吃掉。
徐州城内的指挥部里,老蒋坐在那张硬木椅子上,面前的茶杯已经凉透了他也没有端起来喝。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临沂方向的悲剧,竟然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再次重演。
李天霞和他的五万多部队,如今正走在一条和张灵甫几乎完全重叠的道路上,每一步都踩在前人留下的脚印里。
可老蒋并不甘心,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又一个整编军被吃掉,他连续三天从不同方向抽调新的部队去尝试突破。
每一次他都投入了至少一个整编师的兵力,给前线指挥官下了死命令,务必在当日之内接近李天霞的防区。
然而对面的解放军,明显就是在利用李天霞的部队当诱饵,打一场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围点打援。
他们并不急着消灭被围的部队,而是让那个包围圈一直留着一条窄窄的缝隙,引诱更多的国军往里凑。
等到增援部队进入预定伏击区域之后,装甲集群就从两侧包抄过来,用履带和炮火把那些步兵绞成一团混乱。
短短三天之内,老蒋在李天霞外围就白白损失了上万精锐士兵,那些伤亡几乎都是在行进间遭遇伏击造成的。
大批的M1步枪和勃朗宁机枪,就这样被遗弃在公路两侧,成了解放军缴获清单上新加的一行数字。
他不得不咬着牙,对李天霞发去了最后一道命令,让他自行选择时机,带着部队分散突围。
可这个时候的李天霞还能怎么分散突围?
当初张灵甫手下的兵力比他多,装备比他好,甚至还有两个完整的装甲师。
最终的结果,不还是倒在了沂蒙山区那片林间空地上,一发步枪弹打穿了膝盖,最后一颗子弹留给了自己。
李天霞并不觉得自己比张灵甫强多少,他更清楚的是自己手里连一辆能动的坦克都没有了。
这天晚上,他还是下达了分散突围的命令,把各团的残部朝不同的方向撒出去,扰乱解放军的判断。
但他自己没有跟随那些大部队,而是换了一身当地百姓常穿的灰棉袄,头上扣着一顶破毡帽,只带了一个贴身的警卫员。
两人沿着一条早已废弃的干渠小道,向台儿庄方向摸去。
不得不承认,李天霞这一招比张灵甫那种硬碰硬的做法要灵活得多,他从来就不觉得面子比命值钱。
解放军的注意力,此时正集中在围剿那些成建制突围的国军部队上,每一处公路口和桥梁,都被火力封锁得死死的。
像李天霞这样只有两个目标的小股流动人员,反而被大多数搜索部队忽略了,尤其是他们还穿着平民的衣服。
天亮之后,他跟随着一群从战区逃出来的百姓混在一起,沿着土路往南走,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他算是彻底地从包围圈里钻了出去,身后那片还在冒着黑烟的土地离他越来越远,炮声也变得模糊起来。
不得不说,在逃跑这件事情上,李天霞确实比大多数人都在行。
上一次支援临沂的时候,他的部队也是被围住了,主力损失过半,可他本人照样稳稳当当地脱了身。
这一次,他依然用同样的方法保全了自己,哪怕整个部队都丢在那片平原上。
后续的战斗又持续了将近一天,李天霞留下的那五万多人最终被彻底消灭。
对于华东野战军和辽东野战军来说,这只不过是一道餐前的小菜,他们真正的目标还在更前面。
林平安站在指挥部的地图前,右手伸出去,手掌平拍在台儿庄所在的那块区域上,力道不重但落地很稳。
“拿下这里,就可以直接威胁到徐州北面的防线,而且枣庄方向的国军也会被迫向南收缩,不敢再轻易露头。”
毫无疑问,台儿庄很快就会成为双方争夺的焦点,那里扼守着几条公路的交汇点,谁占了谁就掌握主动权。
粟司令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地图,忽然伸出食指点了点徐州南部那条南北走向的铁路线。
“我觉得打台儿庄又不能只打台儿庄,必须想办法切断徐州南面的津浦路交通。”
“国军的物资和兵员补充目前全靠这条铁路撑着,一旦掐断它,整个徐州的防御体系就会像失去呼吸一样慢慢憋死。”
林平安听到这句话之后微微一笑,转过身来看着粟司令:
“这还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我的装甲部队就是干这个活的。”
“长距离奔袭、快速突进,直接切断敌军后方退路和补给线,除了辽东野战军的装甲部队之外,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粟司令听完也跟着笑了起来:“就算你不主动说,这活儿也得落在你们头上,别人确实干不了。”
作战计划在当天夜里就被敲定下来,各部队按照分工开始向前沿阵地秘密运动。
林平安的装甲部队并没有在第一阶段就匆忙出动,他们安静地停在隐蔽的树林里,引擎盖盖上盖着伪装网。
华东野战军和辽东野战军的步兵以及炮兵部队率先发力,对台儿庄和枣庄一线的国军展开正面进攻。
炮击的重点落在了台儿庄外围的几处核心阵地,150毫米榴弹炮的炮弹砸在那些水泥碉堡上,炸出一团团灰褐色的烟尘。
这里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把控着南北交通的咽喉,拿下它就是拿下一把插向徐州的尖刀。
老蒋那边也清楚台儿庄的分量,他在这里和周边地区部署了超过十万精锐兵力,防线层层叠叠。
而枣庄和峄城方向,还有另外十几万部队驻扎着,随时准备从侧后威胁进攻部队的补给线和侧翼。
苏北地区的数十万国军,也在整装待命,摆出随时向北上包抄的架势,整个战场的兵力密度,骤然攀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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