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安站在指挥部的地图前面,手里捏着那份刚从沈丘方向送来的电报。
纸页的边角还带着折痕,墨迹已经干了,字迹清晰而简短。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内容,眉头微微挑了一下,表情有些诧异。
前线传来的消息说,黄维的部队打到沈丘方向之后,竟然直接停在那里不动了。
虽然解放军的部队已经提前抵达沈丘外围,并且构筑了初步的防御工事。
可黄维只要全力猛冲,在包围圈彻底合拢之前,仍然是有机会撕开口子的。
但他偏偏没有这么做,而是让全军停在原地,既不进攻也不撤退。
林平安放下电报,转过身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解。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啊,后续只会有更多部队赶到这片区域。”
“等咱们把所有的缺口都堵上,他们的生存空间会一步步被压缩干净。”
“黄维这个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他说着把电报纸搁在桌面上,指尖按着纸角,轻轻叩了两下。
左明站在地图的另一侧,手里拿着铅笔,正在标注最新的部队位置。
他停下笔,抬头说:“我猜黄维是在等着刘峙的部队跟他会合。”
“然后两股兵力合在一起,共同向沈丘方向突围。”
“毕竟刘峙的主力部队还在,从郑州撤下来之后并没有遭遇太大的损失。”
“黄维现在手里总共才几万人,而且大部分都是二线部队。”
“那些部队的装备和士气都一般,战斗力肯定没法跟刘峙的部队相提并论。”
“他大概觉得,只有等人凑齐了,才有把握冲出去。”
左明说话的时候,铅笔尖在地图上沈丘的位置点了一下,留下一个极浅的黑点。
林平安听完这话,伸手一拍自己的额头,掌心拍在发际线附近,啪地一声脆响。
“这家伙的脑回路真是让人理解不透啊。”
“要是我的话,趁着包围圈还没有完全合拢,直接从阵地缝隙之间穿过去。”
“先保全自身的性命和兵力才是正事,等主力干什么?”
“他难道没想过,刘峙的部队抵达的时候,咱们的主力也会同时到位吗?”
“那些剩下的防线漏洞,到时候全部都会堵死。”
“他就彻底丧失逃出去的可能性了,连最后的机会都丢掉。”
林平安说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又气又好笑的无奈。
他在地图前来回踱了两步,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一下一下的闷响。
左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说:“但凡黄维真的有脑子,也不会让十八军孤军深入去进攻淮北。”
“那支部队本来是他的王牌,结果因为指挥失误,被咱们一口吃掉。”
“整个十八军全部交代在淮北那一片了,换成任何一个正常指挥官都不会这么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和你说的一样,黄维打仗是个外行。”
林平安听了这话,笑着摆了一下手:“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十八军军长杨伯涛说的。”
“杨伯涛被俘之后,在后方接受问询时亲口讲过这句话。”
“他说黄维指挥作战就是外行管内行,根本看不懂战场态势。”
“一个人能让自己手下的主力军长给出这种评价,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他这样说完之后,便重新俯身到地图前面,目光沿着沈丘、亳州、商丘一线缓缓扫过。
他的手指停在亳州的位置,停了两秒钟,随即开始连续下达指令。
“第一,命令警卫纵队直接向北进攻亳州。”
“现在亳州方向的敌军防御应该比较薄弱,主力抽调出去之后,城里剩下的没多少人。”
“他们如果发动进攻,应该能在短时间内把亳州拿下来。”
“亳州一旦失守,黄维又一条退路就被彻底切断了,生存空间继续压缩。”
他说完这句话,手指从亳州滑向沈丘南侧的一片开阔地带。
“第二,命令于淼和戚新的部队,尽快把更多的交通线全部封堵住。”
“那些通往南面的公路和土路,一条都不能剩下。”
“每一处交叉口都要设卡,每一座桥梁都要控制住。”
“不给这些国军部队留下任何可以钻出去的空隙。”
他的手指在那些细长的公路线上虚划了几道,最后落到了商丘所在的位置。
“第三,命令商丘方向的部队加紧进攻,尽快把商丘城区完全拿下来。”
“拿下之后不要停,从后面追着刘峙的部队打。”
“把他往周口方向赶,逼着他往那个方向走。”
“咱们就在周口到沈丘这片区域,把这两股国军部队全部消灭干净。”
他的语速很快,但每一个字的咬字都很清楚,没有丝毫含糊。
参谋在旁边飞快地记录着,铅笔尖在纸面上唰唰地划过,留下一行行紧凑的笔记。
命令下达之后,电台立刻开始工作,电波向着各个方向的前线部队传递出去。
那些电文被加密、拍发、译收,整个过程紧凑而有序。
事实上,一开始的时候,于淼和戚新都以为黄维会铁了心一路向南猛冲。
如果对方真的不顾一切地往沈丘方向全力突围,那在部分阵地还没有完全构筑完毕的情况之下,确实会有不少国军士兵从缝隙里钻出去。
想要全部围歼,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能把大部分拦住就已经是万幸了。
可让他们都没料到的是,黄维的先头部队在遭遇了一点阻碍之后,竟然就停下来了。
他没继续往前推,也没朝两侧展开试探,就是原地驻营,等着后续部队慢慢靠拢。
这一停,给了解放军这边更加充足的准备时间。
那些还没到位的部队可以从容地赶到预定位置。
那些还不够牢固的阵地,能用沙袋和木桩再加厚一层。
那些还没封死的路口,可以让步兵和机枪组提前埋伏好。
炮兵也有了充裕的时间把炮口调校到最精确的射角和方位。
各部队之间通过电台反复确认了协同信号和开火时机,一张密实的网正在逐步收紧。
所有的好处,都是因为黄维给了他们这一整天的停歇。
左明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些逐渐合拢的红线,低声说了一句:“他给了咱们最宝贵的东西——时间。”
林平安听了,没有接话,只是又拿起那份电报看了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放下了。
随后,他的目光便落在了地图上刘峙所部所在的位置。
他伸出手指,在那片区域上方虚划了一圈,像是在丈量什么距离。
此时他才开口说道:“这两人,一个猪头将军,一个打仗外行,凑在一起还真是绝配啊。”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了却没法说太多的味道。
刘峙的部队在黄维所部停留两日之后,才终于抵达淮阳一带。
那些士兵的军装上沾满了行军路上的尘土,钢盔边缘结着一层灰褐色的泥垢。
卡车和炮车的轮胎磨损得很厉害,有的车胎花纹已经磨平了,露出底下的帘线层。
队伍抵达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士兵们沿着公路两侧就地休息,没有搭建帐篷,只是把背包当枕头,靠着路基躺下。
炊事班在路边的沟渠旁架起行军锅,烧了一锅稀粥,粥汤薄得能照见锅底。
他们还没完全歇过气来,黄维的参谋长就带着两名随从赶到了刘峙的临时指挥部。
指挥部设在一间被遗弃的土坯房里,墙上还贴着褪色的旧年画。
煤油灯搁在桌角,灯焰被门外吹进来的风拉得歪向一边,把几个人的影子扭成了倾斜的长条。
黄维的参谋长摘下帽子,简单说了来意,语速很快,显然时间紧迫。
他对刘峙说:“刘长官,这一次共军在整个周口一线都部署了严密的防线。”
“咱们两军若是不戮力同心、并肩作战的话,恐怕很难杀出一条生路来。”
“我们总座希望贵部可以在周家口一带发动进攻,牵制正面敌人。”
“而我们则会在沈丘一线同时发动猛攻,形成两路并进的态势。”
“如此一来,共军顾此失彼,兵力分散,咱们才有更大机会杀出去。”
他说完这番话后,便微微欠身,等着刘峙的答复。
刘峙听完之后,并没有立刻表态,而是低着头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冷冷一笑,嘴角朝一边撇了撇,说:“我看他黄维是没办法凭自己的兵力杀出去。”
“所以才等着我们的部队抵达,拿我们当垫背的,替他吸引火力。”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但字字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怨气。
黄维的参谋长脸上的表情微微僵硬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挤出一句客套话。
“刘长官,这话就有些见外了,咱们都是为了党国嘛。”
“能够保存一些有生力量,总归是好的,并肩作战也总好过单打独斗。”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说这话时手掌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试图拉回一点缓和的气氛。
刘峙心里清楚,之前自己发去接应请求的时候,黄维根本没有搭把手的意思。
那份电报发出去之后就像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收到。
他对这件事始终耿耿于怀,嘴上不说,心里一直记着这笔账。
可眼下这种局面,他也只能选择和黄维的部队一起行动。
两路分别从不同区域突围,生存下去的概率确实比单打独斗要大一些。
否则按照目前的情况,被共军各个击破或者完全包围起来,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那些分布在周口和沈丘之间的公路全被解放军的侦察部队盯得死死的,哪条路都藏不住。
他简单思考了一阵,最终开口说:“我部会在今天晚上十二点整准时发动进攻。”
“只不过到时候我没有办法抽调兵力去协助你们突破敌军防线。”
“你们那边能不能杀出去,就看各凭本事了,我这边顾不上。”
他说完这句话,便挥了挥手,示意对方可以走了。
黄维的参谋长没有再说什么,戴上帽子,转身走了出去。
土坯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夜风吞没了。
这一番话很快就被带回了黄维的指挥部里。
黄维坐在桌边,听完参谋长的汇报之后,眼珠子转了转。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起身走到地图前面,目光落在周家口和沈丘之间的那段距离上。
片刻之后,他用手指点着地图说:“那就等咱们这位刘长官的部队先动起来。”
“他打他的,咱们静观其变,不急着出手。”
他这样安排是有算计的,刘峙的部队在周家口方向一开打,必然要吸引住敌军的注意力和机动兵力。
到那时候,共军的主力被牵制在北面和西面,沈丘方向的防守自然会削弱。
他从这个方向突围,成功率就会高出不少,损失也能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
只要刘峙能多顶几个小时,他就多出几个小时的主动权。
所以他让部队按兵不动,只是让前沿观察哨盯着北面的动静,报告战斗的进展程度。
夜幕很快降临,淮阳和沈丘之间的平原被黑暗吞没了大半。
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挂在云层边缘,闪着暗淡的光。
刘峙的部队在晚上十二点整准时发动了对周家口方向的进攻。
那些步兵在迫击炮和重机枪的掩护下,从出发阵地跃出,朝着解放军的阻击阵地推进。
迫击炮的炮弹在前方炸开了一排橘红色的火光,把铁丝网的木桩掀翻了好几根。
士兵们弯腰踩着被炮火翻松的泥土,靴子陷进松软的弹坑边缘,每迈一步都要多使几分力。
不得不承认,刘峙的部队整体战斗力和兵力数量都还算充足。
那些老兵在进攻时的推进节奏和火力配合,明显比一般的杂牌部队要熟练不少。
可问题在于,他们缺乏足够的重武器,山炮和榴弹炮的数量严重不足。
那些少量的75毫米炮打完几轮齐射之后,炮管就热得发烫,不得不停下来冷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