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筷子弹在桌面上又滚到地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裴野抬起头。
沈渺看着自己空了的手,然后又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向餐桌对面的墙。
她整个人就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像被什么东西从意识深处一把拽住的僵硬。
幻想又出现了。
“裴野”侧过头来看着她,嘴角没有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弧度,表情冷漠的像在看一件不太满意的东西。
沈渺听到自己呼吸的节奏变得又浅又急,但身体做不出任何反应。
她只是死死盯着镜子里那个裴野……
那个她从未见过的、陌生的裴野。
“渺渺?”
裴野的声音从餐桌对面传过来。
她听到了,但很难做出反应。
“姐?”沈彦川也察觉了她的异样放下了筷子。
沈渺的眼珠终于动了。
她花了将近三秒才把焦距调到餐桌对面真正的裴野身上,“我……没事。”
她弯下腰捡筷子。
手指碰到地面的筷子柄,却捏不起来。
白皙的指关节在发抖,抖得连筷子都握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捏住,站起来往厨房走,“筷子脏了,我换一双。”
裴野没有拦她。
但他站起来,走到那面复古圆镜前站了片刻。这面镜子挂在这里很久了,之前没有人注意过它。
现在他想把它拆了。
沈渺从厨房走回来,手里多了双干净的筷子。
她坐回位子上夹菜、喝汤、吃饭,一切恢复如常。
裴野也坐了回去。
吃完饭,沈渺以有点困为借口先回了卧室,沈彦川主动收拾碗筷。
卧室里,幻象的裴野还在她眼前。
她知道那是幻觉。
她见过太多次,有时候是已经死去的人站在路边对她笑,有时候是养父的手从关着门的柜子里伸出来。
每一次她都能区分,这是假的。
是药物残余效应,躯体化发作期。
但这一次不一样。
因为这一次看到的是裴野。
她怕幻觉里的裴野。
更怕有一天,真正的裴野也会说那句话。
对没错。
就算她告诉了自己一万遍裴野的好是变量,事业是常量,她还是怕……怕那颗变量在某一天忽然归零。
门开了。
裴野只穿着那件白衬衫,袖子还卷在手肘上,露出小臂上几道被蒸气烫出来的浅浅红痕。
沈渺抬起眼。
她的桃花眼里忽然闪过一丝细微的、近乎本能的防御,身体下意识地弓起。
只是一瞬,整个人往后退了半寸。
裴野的脚步停了。
他看到了。
乖乖女的眼神,不是看男朋友的眼神。
裴野的喉结滚了一下,站在原地没有动,“汤咸不咸?”
他的声音刻意放得很轻。
沈渺盯着他,潋滟的眸子看上去似乎又陷入了迷茫。
“咸不咸。”裴野又问了一遍,“我觉得手一抖多放了点盐。”
她终于开口了,做出了判断,眼前的人是真的。
“刚刚好。”
“那下次我还做。”他往前迈了一步。
沈渺又退了半寸。
“渺渺。”
他耐心地叫她的名字,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不能吓到沈渺。
终于,沈渺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温热。
“……是真的。”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真的。”
裴野走到床边,把被子掀开一个角,“睡会吧,你太累了。”
沈渺躺下去。
他侧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后背上,掌心顺着她脊柱慢慢往下滑。
裴野等了很久,等她的手指从攥紧变成自然摊开,才极轻地起身,赤脚走出卧室,关上门。
……
裴野把书房门锁了,窗帘拉严。
视频电话接通。
画面里是一个穿着居家T恤的男人,头发乱翘,背景墙上挂着一副拳击手套。
男人对着镜头打了个哈欠,一脸不耐烦,“裴野,你知道现在是几点吗。”
“两点。”
“你知道就行。我明天上午有台手术,现在把我从床上拽起来,最好给我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
裴野没有接话,但他实在等不住了。
他把一个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化验单,举到镜头前,“你看看这个。”
“什么?”
“药品成分分析。”
霍远洲凑近镜头。
他扶了一下眼镜,盯着屏幕看了将近二十秒。
然后他又看了一遍,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精神科的药,裴野,你该不会成疯子了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所有不耐烦都消失了。
“而且……”
男人目光扫过药物组合那一栏,“这个处方组合不常规,这是精神重症方向,不是轻型焦虑症或抑郁症的用药水平。”
他把化验单放到桌上,盯着镜头里的裴野,“你成这样子了?傅舟和厉靳言没管你?”
裴野靠在椅背上,手指间夹了一根没点着的烟。
“我女朋友的。”
霍远洲沉默了整五秒,“你谈女朋友了?”
“嗯。”
霍远洲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某种很复杂的神色。
他不认识沈渺,但能让裴野在凌晨两点打视频电话,这个女人在裴野这里的分量,她自己大概还不知道。
“她的情况我不看到人没法下诊断。但光从这个处方……”
霍远洲拿了一支笔在便签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这是长期用药才能养出来的剂量。而且这种组合通常对应的是情绪解离性障碍,伴随幻听或幻视。她吃了多久?”
裴野没回答,他感觉自己浑身都在抖。
幻听……幻视……情绪解离……
这些词,不是很严重的精神疾病吗?
裴野揉了揉眉心,突然想到了在非洲的时候,自己早就撞见了,可他却一点都没有发现。
“你就告诉我,严不严重?”
“严重。”
霍远洲的语气没有任何修饰,“这种药组合最常见的副作用就是幻听和幻视,以及突如其来的躯体僵直,医学上讲叫转换障碍。简单点说就是你的大脑在说我不能处理这个,然后你的身体就替它演出来。如果你已经在她身上观察到这些症状……”
“我观察到了。”裴野声音苦涩。
至今为止,他还不知道他的宝宝,到底吃了多少苦。
霍远洲放下笔。
“说说。”
裴野弹了一截烟灰,然后他把今晚的事讲了一遍,甚至包括之前浴缸的那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