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五点半，陈林准时来接。
裴野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加绒衬衫，袖口随意挽了两道，露出一截劲瘦的腕骨。沈渺穿了一条藏青色的连衣裙，头发盘了起来，露出耳后那半截银灰色的助听器。
他在玄关等她，看到沈渺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
“真好看。”
沈渺顿了下，对裴野的夸奖挑了下眉，“当然。”
裴野勾了勾唇，替她拉开了大门。
车里，陈林把空调调到刚好的温度，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座。
沈渺在看手机，裴野的手搭在她膝盖上，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裙摆的布料。
“郁家老宅在城郊，车程四十分钟。”陈林汇报道。
“嗯。”裴野应了一声。
沈渺抬起头，“郁家是什么人家？”
裴野侧过脸看她，“书香世家。我外祖父是做学问的，几个儿子除了郁成礼都从政。大舅退了，二舅在部队比较忙。郁成礼排老三，只有他做生意。”
沈渺想了想，这才明白网上为何很少有郁家的消息了。
“你跟他关系怎么样。”
“不怎么好。”
他的语气很平，“我妈出事以后，他就把我当裴家的纽带，需要的时候拉一把，不需要的时候晾着。”
沈渺没接话，只是默默紧了紧裴野的手。
车窗外，城市的钢筋水泥渐渐退场，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法桐和低矮的青砖院墙。
暮色四合，路灯还没亮，天边最后一层橘色被灰蓝吞掉。
沈渺把手机放下，看了他一眼，“你好像比我紧张？”
裴野没否认。
他确实紧张。
不是怕郁家的人给他难堪，郁家的人待他如何，他向来不在乎。他怕的是沈渺在那里待得不舒服。
上次郁成礼见沈渺，目的是让她离开自己。这次态度变了，是因为裴野帮郁家拿到了想要的筹码。
但郁家那些亲戚，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在这种吃人的阶级能生存下去的人，没一个吃白饭的。
“要是觉得不好玩。”裴野握了一下她的手，“你就告诉我。”
沈渺看了他一眼，“我又不是小孩。”
“嗯，”他嘴角压着笑，“你是大人。”
沈渺被他的语气逗了一下，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车子拐进一条两旁种满银杏的私人车道，尽头是一座青砖灰瓦的老宅院。院墙不高，爬满了凌霄花，门头挂着一块乌木匾，上书“郁庐”两个字，笔锋苍劲。
陈林把车停稳，先下了车替他们开门。
裴野下车，伸手把沈渺接了下来。
沈渺的鞋跟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抬头看了看院门，“你外祖父的字？”
“嗯。”裴野牵着她的手往里走，“死了十几年了，字还挂着。”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又尖又急。
“你走啊，你有本事就别来！”
沈渺的脚步顿了一下。
裴野微微皱眉，握紧了她的手。
声音是从院子西侧的月亮门传出来的。
一个穿鹅黄色针织衫的年轻女人站在花架下，手里攥着手机，脸颊涨得通红。
她大概二十四五岁，五官生得很好，圆脸杏眼，但此刻眉头拧成一团，嘴唇抿得发白，像是在跟电话那头的人较劲。
“行了，你就去陪你的好妹妹吧，我这个妻子就是个摆设，你……你别来了。”
女人挂了电话，气得浑身发抖，一转身，正好和站在月亮门这头的沈渺对上了视线。
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两秒。
女人看到了沈渺，又看到了她身后的裴野，脸上的愤怒迅速被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取代。
尴尬、恼怒、还有被人撞破狼狈的一层薄薄的羞耻。
“你们……”她的声音干了一下，“到了啊。”
裴野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没什么表情，“明珠姐。”
郁明珠。
郁成礼的独生女。
按理说他们也是兄妹，只不过因为裴野很少和他们来往，所以这些年关系都比较淡。
沈渺打量了她一眼。
她长得好看，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角微微往下撇，是那种长期处于患得患失状态里的人特有的苦相。
“我爸在等你。”郁明珠的视线从裴野身上移到沈渺脸上，停了一下。
她看到了沈渺耳后的助听器。
那一停很短，但沈渺捕捉到了。
“跟我来吧。”郁明珠转身就走，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刚刚吵架的事还没有翻篇。
沈渺没说话，跟着她穿过月亮门。
裴野侧过头，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别理她，性子娇。”
郁明珠是郁成礼的女儿，从小被宠着长大，性子是出了名的刁蛮。
沈渺轻轻点了一下头。
穿过月亮门，是一个三进的老院子。青砖铺地，正中一棵老槐树，枝干遒劲，不知活了多少年。东西两侧各有厢房，正堂的门槛很高，门楣上雕着梅兰竹菊的纹样。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人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边放着一杯茶，正在翻一本线装书。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眉骨很高，一双眼睛不大但沉得很，像两口深井。
郁成德，裴野的大舅。
退休前在体制内待了大半辈子，退下来以后就守着这座老宅，伺候花木，翻翻旧书。
但是来的路上，沈渺大概在手机上百度了一下，这三个字的分量堪比一座核心城市。
“来了。”郁成德把书合上，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分量感。
裴野松开沈渺的手，走上前，“大舅。”
郁成德打量了他一眼，眸色倒是慈祥，“瘦了。”
又看向沈渺。
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不带审视，但也不算热络。
“这位是？”
“沈渺。”裴野说，“我女朋友。”
沈渺微微欠身，“郁先生好。”
郁成德“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抬手示意他们坐下。
正堂里还有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坐在东侧的圈椅里，膝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但视线不在书上。他一直在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