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半山腰黑乎乎的。
采石的营地里，韩硕、扶苏、王离和徐福正站在一个刚被炸出来的坑边。
众人脸上的表情都不是很好看。
可以说很阴沉。
那坑里，全是碎石，有大有小。
上面原本盖着的草席被韩硕抓在手上。
露出了里面的景象。
一块半人高的石碑，正安静的躺在坑里。
炸山炸出一块石碑，本身就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了。
而最让他们惊心的是，那石碑上的字。
“始皇帝死而地分”！
韩硕死死的盯着那七个字，像是有人在自己的后脑勺上泼了一盆冰水一样。
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怀疑自己眼花了，伸手抢过王离手上的火把。
凑近了又看了一眼。
没错，那七个字，确实是真的。
字迹不算工整，可是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子狠劲。
他伸手想要触摸，王离给拦住了，对着他摇了摇头。
韩硕这才猛的惊醒，这七个字……谁碰谁死。
扶苏站在韩硕的身后，脸色白的吓人。
额头上是一层细密的汗珠。
张着嘴翕动了几下，才挤出声音来：“兄长……这……这石碑，它是怎么敢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抹恐惧的颤抖。
扶苏是皇长子，是土生土长的秦朝人。
他心里太明白了，若是这七个字传出去……大秦的天要塌一半！
什么灵渠，什么水泥路，什么百越战事。
在这七个字面前，什么都不是。
“兄长……”扶苏不由自主的靠近韩硕，抓着他的衣角。
仿佛这样，才能让自己感受到片刻的安心。
“这是不是……上天对我大秦……”
扶苏没敢把后面的话说完整，他不敢说出口。
是惩罚？是警示？还是预言？
无论哪一个，他都说不出来。
韩硕转身，拍在扶苏的肩膀上，很用力：“不是。”
说完后，偏过头，再次看向那安安静静躺在坑里的石碑。
石碑的整体还算完整，只是因为炸药的爆炸而缺失了一些边角。
这七个字他见过吗？
见过，准确的说，是听过。
而且还很熟悉。
出自《史记·秦始皇本纪》上的记载。
可是……不应该是在这里，更不应该是现在！
应该是在更靠后的日期，应该是在秦始皇东巡的路上。
应该……是一块从天而降的陨石。
应该在东郡，而不是零陵！
所有的不应该都发生在眼前了。
韩硕感觉自己的脑袋有些乱。
难道是自己的记忆出现了混乱？
他猛的晃了一下脑袋，不可能的，自己绝对不可能记错的。
史记当中没有明确记载那天降陨石是否是人所为。
可是现在……韩硕确定了，这就是人为的！
历史的线，他早就改过了。
身旁的扶苏就是最好的证明。
可眼前的这块石碑呢？
像是从另一条时间上穿过来的一样。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它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可现在它就是出现了。
除非……有人把它“请”到了这里。
有人让它，出现在了这里。
“除了你们和这些甲士，还有谁知道？”
韩硕转过头，看向了王离。
“还有就是当时在场的一些工匠，大概……十余人。”
“人呢？”
“已经控制起来了，被我们的人看押着。”
韩硕的眉间隆起一个疙瘩，他的手慢慢攥起，腮帮子被他咬的紧紧的。
“王离……”他的声音此刻也带上了一丝颤抖。
“公子。”
“你……亲自去，处理干净。”
说出这句话，韩硕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有些虚脱了。
这是他第一次，亲口下令，处死……某些人。
不是敌人……只是一群，发现了秘密的……普通人。
是和他一样，大秦的人。
王离一愣，没多说什么，转身就走。
“王离。”韩硕再次开口，叫住了他。
“他们的家里……多给些补偿。”
“知道了。”
王离去办事了，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韩硕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这十余人的生命，就此消逝在自己的手中。
但是他没办法不这么做。
守住秘密不一定非要死人，可是……这个秘密，它太大了。
大到连他都不敢轻易去触碰。
如果……这些工匠不死，那么，死的人，就绝对不止这些工匠了。
杀了他们，是为了保住更多的人。
东郡，原本发现陨石的地方，被秦始皇一夜之间屠了个干净。
他不想，这零陵，变成另一个东郡。
韩硕脚底有些软，他一只手撑着地面，缓缓坐了下来。
他忽然感觉很累，很冷。
他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说出“处理干净”这四个字，对待的，是一群什么都没做错的工匠。
可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有一点犹豫。
他恨自己这么果断，更恨的是，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得这么做。
“兄长……”
扶苏看着韩硕，心中一疼。
他当然明白，这些工匠的最终结果，就是死。
可是死在韩硕的手里，和死在父皇的手里，不一样。
那七个字，他都不敢重复一遍的念出来。
今天少死十个人，明天就得多死十万人。
韩硕坐了好一会，才重新站起来。
他看向徐福，徐福低着头缩在一旁，他也不敢说话。
“坑填上，碑带回去，采石挪地方。”
“今晚的事，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徐福连忙应下，他明白，韩硕这是在保护他。
等回到宅院的时候，夜已深。
可是没有一个人有睡意。
韩硕坐在屋子前的石阶上。
这石碑的出现，绝对不是巧合。
有人想要借此生事。
“兄长，要……要告诉父皇吗？”
扶苏站在他身旁，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你敢瞒吗？”
韩硕没回答他，只是反问了一句。
是啊，敢瞒吗？
“而且，我猜的不错的话，这石碑只是个引子而已。”
“引子？”
韩硕点点头，光是一个石碑，没用。
石碑最大的用处，是刻字。
而刻字呢？是为了让人看到。
看到了，才好传出去。
传出去……就会乱。
韩硕想到这里，猛的抬头，看向天边那浓重的黑夜。
“明天之后，零陵城要乱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