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灶房里冒着鱼汤味。
陈大炮坐在小马扎上，膝盖前摆着一个白瓷碗。
碗里是海带鱼肉米糊。
他拿竹镊子，一根根挑鱼刺。
陈安坐在陈建锋怀里，抓着他领章往嘴里塞。
陈大炮抬眼就骂。
“领章都看不好，还想看码头？”
陈建锋赶紧把孩子小手扒下来。
“爸，他劲儿大。”
“废话，老陈家的种，吃奶都得抢头口。”
林玉莲抱着陈宁，低头笑了一下。
陈宁嘴边沾了米糊，小舌头还追着勺子。
陈大炮拿布角给她擦嘴。
“小祖宗，慢点。海带粉筛三遍，鱼肉挑两遍，谁敢让你吃刺，爷爷剁谁。”
院外传来刘红梅的嗓门。
“大炮叔，海带收来了！”
她扛着一筐湿海带进院，胖嫂端着空碗跟在后面，桂花嫂把竹匾往地上一铺。
胖嫂先把碗递过去。
“叔，我这碗来验汤。”
陈大炮看她。
“你这碗比外贸合同还积极。”
胖嫂嘿嘿一乐。
“俺跟合同可有区别，俺吃完还干活。”
林玉莲合上账本，站到院中。
“今日验货按新价走。干净、盐少、晒得匀，现钱结。进库之后，名字记进分红簿。”
几个挑担的海户脚步停住。
有人问：“陈掌柜，真有分红？”
刘红梅把海带往竹匾上一摊。
“耳朵留着出气呢？陈掌柜说了算。谁货好，年底名字在簿子上。”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皮鞋声。
渡边又来了。
身后跟着翻译，还有两个省外贸人员。
罗主任也在，脸色比昨晚的锅底还难看。
渡边进门，先看竹匾上的海带，再看灶台边的鱼丸盆。
他抬手一指。
“今天，只看原海带。”
翻译立刻接话：“渡边先生说，成品先放一边。你们基础原料达标，再谈后面。”
林玉莲走到样品柜前。
柜里摆着海带粉、海鲜饼、鱼丸、干汤包。
她拿出钥匙，当着众人的面，把柜门锁上。
咔哒。
院里安静了。
林玉莲把钥匙收进衣兜。
“想看成品，先看报价。”
她抬头看渡边。
“想压价，门在那边。”
翻译笑了一声。
“妇道人家管外贸，胆子倒大。”
刘红梅立刻撸袖子。
“你再说一遍？俺让你知道妇道人家能不能把你塞海带筐里。”
罗主任拍了拍公文包。
“林玉莲同志，别把事情闹僵。省里今天带了抽检单。”
两个外贸人员把纸摊开。
水分、盐分、杂质三栏都空着，笔尖却已经悬在“不合格”那一格旁边。
“原海带水分超标，盐分超标，杂质超标，都可暂停出口备案。”
另一个接着说：“海带鱼丸属于混合食品。手续复杂。未经现场验证，暂缓外贸渠道。”
渡边顺势递出一份合同。
“签这个，日本公司帮你们解决手续。”
院外的海户捏住扁担。
军嫂们攥着围裙。
马建国额头冒汗，想说话，又看向陈大炮。
陈大炮压根没抬头。
他站在案板边剁鱼馅。
刀落下去。
笃。
鱼肉翻起。
又一下。
笃。
渡边看着那把刀，话少了半截。
陈大炮这才开口。
“玉莲，给他们看纸。”
林玉莲从账本底下抽出三份文件。
第一份，军属互助社生产许可。
第二份，东海舰队特供供货证明。
第三份，恒丰祥上海销售备案。
她一张一张压在桌上。
“罗主任，看清楚。生产，供货，销售。三条线都在。”
马建国拿起文件，腰杆立起来。
“手续比你包里那份全。”
他把文件拍回桌上。
“你还要哪张？”
罗主任嘴角抽了抽。
“手续齐，也要看现场品质。”
渡边点头。
“对。样品品质，必须验证。”
李伟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
“验证就验证。”
他单手启动压饼机。
曲易倒海带粉，桂花嫂倒鱼肉，胖嫂抓虾皮，刘红梅撒面粉。
机器一压。
一排海鲜饼从铁槽里出来。
热气带着鲜味。
张乔拿起一个鱼丸，用小刀切开。
鱼肉紧，海带丝分布匀。
他把半个鱼丸放到抽检人员面前。
“看孔。看筋。看水。”
曲易端来搪瓷缸，热水冲进海带粉。
一搅，汤变稠。
胖嫂吸了吸鼻子。
“这玩意儿给俺娃喝，能顶半碗粥。”
翻译咽了口水，又把脸别开。
渡边拿起海鲜饼，掰开看。
饼里有鱼肉，有虾皮，有海带碎。
他手指停了一下。
林玉莲把算盘往桌上一推。
“现在报价。”
她拨珠子。
“原海带只接短单。海带粉按样品价走。海鲜饼走军需备选价。预付款低于三成，免谈。”
罗主任急了。
“你们这是坐地起价！”
林玉莲看他。
“我们加工了。洗，晒，磨，剁，压，包装，担风险。价高，合理。”
老海户听明白了。
他把担子往陈家门口一放。
“陈掌柜，我家今年的货跟你走。”
另一个海户也放担。
“我家还有两晒场，下午送来。”
刘红梅立刻拿本子记。
“排队排队，别挤。谁敢插队，扣分红名额。”
渡边脸色绷住。
“我买一批样品。用日本公司包装。”
林玉莲直接合上账本。
“免谈。”
翻译皱眉：“你听清楚，这是出口。”
“我听清楚了。”
林玉莲把样品柜钥匙按在掌心。
“所有出口成品，印恒丰祥，南麂军属特供。谁要抹这个名，柜子不开。”
陈大炮夹起刚蒸好的海鲜饼，递到渡边面前。
“吃得下就掏钱。”
他看着渡边。
“吃不下，别装爷。”
渡边盯着那块饼，接过去咬了一口。
脸绷得更紧。
手却抓着剩下半块。
胖嫂小声嘀咕：“嘴挺硬，手挺老实。”
院里憋笑。
陈大炮敲了敲桌子。
“红梅，抬箱。”
刘红梅和桂花嫂抬来现金箱。
箱盖打开。
大团结码得齐整。
林玉莲点出第一笔钱，放到老海户手里。
“你家三担，先结。名字写分红簿。”
老海户拿着钱，手背蹭了蹭裤腿。
“陈掌柜，我信你。”
第二户。
第三户。
钱发出去，院外的担子越排越长。
外贸人员伸手要拦。
“这种私下收购，必须暂停。”
门口传来赵刚的声音。
“谁暂停？”
赵刚带着两名战士进院，把一张团部备案条拍到桌上。
“军属互助社生产经营，团部备案。牵涉军需特供原料。”
他看向罗主任。
“想停，拿军区批文。”
罗主任脸青一阵白一阵。
“赵团长，你每次都护着他们，省里问起来，你怎么交代？”
赵刚端起桌上的海带粉喝了一口。
“我就说，岛上军属靠这个吃饭，舰队也吃这个补给。”
他把缸子放下。
“谁断料，谁交代。”
院外炸开了。
“陈家收海带，还给分红！”
“快回去挑货！”
“别让外船忽悠了，陈家现钱！”
胖嫂端着碗跑到门口喊。
“海带好，钱就好！海带脏，刘红梅骂到你家灶台！”
刘红梅追出去。
“你喊归喊，别败坏我名声！”
“你还有名声？”
“胖嫂你找抽！”
笑声跟着海风跑到码头。
渡边把半块海鲜饼放回盘里。
“林女士，你很会谈生意。”
林玉莲看着他。
“我会算账。”
渡边点点头。
“好。我按你价格，买五十斤样品。”
林玉莲说：“三成预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