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睁开眼。
准确说,他根本没睡。
药房里灯没开,只有窗帘缝漏进来的月光打在搪瓷药盒上。
他坐在矮柜后面,后背贴着杉木药柜,左手探进底板夹层,食指搭在电键上。
短。停。短。
按完两下,他等了三秒。
没有回复。
老黄把木板合上,抽回手。指尖有细微的抖,他攥了攥拳,压住。
外头有声音。
很轻。
脚步,两双。
一双在东墙根,一双在侧门方向。
巡夜兵走路会踩碎石,故意让屋里人知道外头有人。
这两双脚,贴着脚尖走。
老黄喉头一紧。
他慢慢站起来,手摸向桌上的搪瓷缸。
门把手动了。
从外面拧了一下。
门没开。
老黄站在原地,盯着那只黄铜把手。锈斑压在把手边上,月光照得发暗。
把手又动了一下。
这次拧到一半就停。
试门。
老黄抄起搪瓷缸,砸向后窗。
玻璃碎开,碎片落进泥地,响得干脆。
巷口静得过分。
哨声没响,喊声也没起。
老黄翻窗出去,手背蹭在碎玻璃上,一道口子裂开,血珠子冒出来。
他顾不上看,落地就跑。
侧巷口。
两个人站着。
穿军装,枪背在身后,手插裤兜。
看见老黄了,没动。
其中一个还冲他点了下头。
老黄脚底一凉。
他转向北门方向。
北门,三道手电光交叉扫过。
东门,哨声两短一长。
西坡,赵刚的吉普车停在坡口,车灯关着,驾驶位上的烟头一明一灭。
四条路,三条堵死了。
老黄转身扎进后山荒草。
刚进草窝,身后响了一声。
咔。
一根枯枝被踩断。
老黄头也没回,蹿出去二十步。
荒草过膝,露水把裤腿打透。他跑了大约五十米,停下来喘气。
身后也停了。
他回头。
雾蒙蒙的草丛边,老莫站着。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拎着一截断枝,像拎着条死蛇。
二十米。
不近不远。
老黄又跑。
脚步声跟上来。不快不慢,跟散步一样。
他停,后头也停。
他跑,后头也跑。
老黄的布鞋陷进一个泥窝里。他使劲拔,拔不出来。
身后枯枝又断了一截。
咔。
老黄光脚踩在碎石上,脚底板一阵钻心疼。他咬牙往前冲。
前面是北坡小路,拐过一丛野芭蕉,路口站着个人。
曲易。
瘸着左腿,肩上扛一把钢锯条,歪着脑袋看他。
“黄大夫,大早上练脚力?”
老黄刹住脚。
曲易没挪窝。锯条搁在肩膀上,磨得发亮的刃口对着天。
“我跟你说个事儿。”曲易拿下巴点了点老黄来的方向。“后头那位,跟了你三分钟了。你猜他为啥不动手?”
老黄退了半步。
“因为叔说了。”曲易咧嘴。“活的值钱。”
老黄转身就窜,扎进右边的灌木丛。
曲易冲身后两个蹲着的老兵摆手。
“别追太狠。摔坏了不好交账。”
灌木丛后面是下坡路。
石头多,长满青苔,老黄光脚踩上去,滑了两次,膝盖磕在尖石上,裤管当场裂开。
他爬起来继续跑。
肺里烧得慌,喉咙里泛着铁锈味。
八年了,他头一回跑成这样。
腰间的短波手台硌着肋骨。
他摸了一下,又缩回手。
不能开。还没到海边。
信号在岛上发出去,等于告诉所有人他的位置。
得离岸。
上了船开出去,到了外海再发。海荣七号收到信号会来接。
他抬头看向南头那片雾,脚下转了方向。
南头码头有船。
昨天他在窗口看见的,一台大机器被运过去,还有条无牌铁皮艇,缆绳是活扣。
他得到南头。
身后脚步声又来了。
还是老莫。
还是二十米。
老黄咳了一口,嘴角有血沫子。他扶着树干回头看。
雾里,老莫的半边脸露出来。没表情。
“你们……凭什么?”老黄嗓子哑了。
“我是卫生员,我有军籍。岛上多少兵吃过我的药,你们凭什么围我?”
老莫没接话。
老莫把断枝扔在地上,换了个方向站。
“陈大炮呢?”老黄声音拔高。“让他出来!他凭什么怀疑我!我在这岛上八年了!”
老莫往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
二十米变成十九米。
“那你别跑。”
四个字落下,老莫又停住。
老黄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往坡下冲。
坡底是碎石滩,碎石滩尽头就是南头码头。
天光灰白,海面上还飘着薄雾。
码头露出来了。
空得反常。
网架倒着,缆桩空着,平时修网补缆的渔民一个也没见。
第三泊位上,那条铁皮小艇拴着。
缆绳松垮,活扣挂在桩上。
旁边停着昨天运来的那台大机器,盖着防汛布,草绳勒着。
老黄的脚步慢下来。
他喘着粗气,赤着的脚踩在码头冰凉的石板上。
太安静了。
南头码头平日里再早,也有人挑筐、补网、骂孩子。
今天连咳嗽声都听不到。
老黄握紧了腰间的手台。
他看向铁皮艇。
活扣。一拽就开。
他又看向那台蒙着布的机器。
心里有根弦绷着。
身后,碎石滩那头,老莫的身影从雾里走出来。
不急不慢。
十九米。
老黄咬破了嘴唇,血味压在舌根。
他快步朝铁皮艇走去。
码头最东边的灯塔废墟后面,一截旱烟的火星子亮了亮。
陈大炮坐在石墩上。
膝头搁着杀猪刀。
他看着老黄的背影一步步走向那条船,吐出一口烟。
旁边陈建锋压低声音。
“爸,他上船怎么办?”
陈大炮把烟杆磕在石墩上。
“上了船,他就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