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红梅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眼睛盯着冯建国身后那两个随员。
其中一个已经从公文包里抽出红纸封条了。
“谁敢碰我的机器。”
刘红梅从操作台下面摸出铁勺，横在胸前。
胖嫂反应更快，三步跨到冷库铁门前，顺手抄起靠墙的鱼叉，叉尖对着来人。
“封什么封？你们上回不是被军区电令撵走了？”
冯建国没看她们。他的眼睛只盯着林玉莲。
“林同志，我这份是省外贸厅的函。跟上回不一样。”
林玉莲站在车间门口，账本夹在腋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没接话。
灶房方向传来脚步声。
陈大炮出来了。
围裙上沾着米糊，左手端着陈安没吃完的小铜碗，碗里还剩半口蛋黄粥。右手提着木勺，勺上糊着虾皮渣子。
他看了冯建国一眼。
没理。
转头把碗递给刘红梅。
“拿稳。洒了我孙子的饭，你赔不起。”
刘红梅愣了一下，赶紧双手接住。
“叔，这会儿还管喂饭？”
陈大炮慢悠悠解围裙，叠了两折，搭在窗台上。
“天塌下来，娃也得吃饱。”
他这才转过身，看向冯建国。
目光从头扫到脚。皮鞋擦得亮，踩在碎石地上嫌脏似的微抬脚。夹克衫扎进腰带，头发用蜡抹得光溜。
陈大炮没说话，抬了下巴。
讲。
冯建国举起红头函件。
“你们互助社存在未经县外贸渠道备案的对外经济活动，依据省外贸厅相关条例，责令即日起停产配合审查。冷库封存，合同原件移交。”
他说得很顺溜，显然背过。
车间里没人吭声。
林玉莲开口了。
“冯副科长，你上次来是县级通知，这次换省厅。”
她从账本夹层里抽出第一张纸，正面朝外，举到冯建国面前。
“德成行外汇到账电报回执。两万三千四百元外汇，经温州中国银行结算，国家外汇管理局盖章确认。”
冯建国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喉结动了一下。
林玉莲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第二张纸已经抽出来了。
“东海舰队军需特供批文。编号在这里，你可以自己核对。”
红章，蓝字，军方抬头。
冯建国身后两个随员互相看了一眼，手里的封条往下落了半寸。
林玉莲抽出第三张。
“南麂岛军民融合经济示范试点申请意见书，昨晚定稿，公益特供数量、季度品类、成本核算全部列齐。”
她把三份纸摊开，一字排在操作台上。
“冯副科长要备案，备哪一条？”
冯建国嘴唇动了动。
林玉莲看着他。
“德成行汇进来的外汇，走国家外汇管理局账户。军需特供，走东海舰队后勤渠道。”
她指尖点在三张纸上。
“你这一张封条，准备封哪路？”
车间里有军嫂憋住气。
刘红梅眼睛亮了，嘴却闭得严。
冯建国咳了一声，把手里的函件往前推。
“程序归程序。先停产，查完再说。”
陈大炮笑了。
他伸手从随员手里拎过那张封条，两根手指捏着红纸，在冯建国面前晃了晃。
“封条贴哪儿？”
冯建国盯着他。
陈大炮拿下巴点了点冷库。
“贴冷库门上？那是团部军需仓库备案区域，挂的牌子你看见了。”
陈大炮拿下巴指了指墙上那块红底金字牌匾。
“贴车间门上？里面堆着八箱外贸订单货，德成行预付款已经进了国家账户。”
他把封条翻过来，指着空白处。
“你封了，违约金谁赔？”
冯建国没接话。
陈大炮把封条往他胸前一递。
“你签字，我今天就让你贴。”
他眼皮掀了一下。
“你不敢签，就叫敢签的人来。”
冯建国的手缩回去了。
他没签。
这时候，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军靴踩碎石的声响很有规律。
赵刚绕过围墙走进来，军装笔挺，领口扣子系到顶，身后跟着两个通讯兵。
他扫了一眼院里的场面，目光在冯建国身上停了两秒。
“冯副科长。”
赵刚站定，双手背在身后。
“这片区域是团部军需仓库备案范围。你带人进来，搜查令谁批的？”
冯建国脸上的血色往下褪。
“赵团长，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赵刚没让他说完。“带着封条进军需仓库区域，叫什么？”
赵刚看向那两个随员。
两个随员的手停在公文包口，红纸封条塞回去也不是，拿出来也不是。
赵刚转头看向林玉莲。
“林同志，把外汇回执和军需批文复印一份，今天交团部存档。”
“好。”
赵刚又看向冯建国。
“冯副科长要查，走程序。让省厅发正式协查函到军区政治部，军区批下来，我全力配合。”
冯建国握着函件，翻了半页，又合上。
他把函件塞回公文包，拉链拉得很响。
“回去核实。”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
经过门口时，他口袋里有东西掉了出来。
一小片锡纸，卷成烟盒内衬的样子，落在碎石地上。
冯建国没发觉，径直上了吉普车。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
老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院墙根下了。
他一脚踩住那片锡纸，等吉普车拐过南坡消失，才弯腰捡起来。
没吭声。
车间里，军嫂们缓过神来。
桂花嫂第一个拍手。
“林掌柜威武！”
刘红梅把陈安的小碗放在窗台上，使劲鼓掌。
“以后谁再说账本软，老娘把他脑袋塞封口机里压平！”
胖嫂把鱼叉靠回墙上，拍了拍胸口。
“吓死个人。老娘还以为今天要干架。”
刘红梅斜她一眼。
“干架你还怕？”
胖嫂瞪回去。
“我怕他弄脏冷库门！”
车间里笑声一下散开。
林玉莲把三份文件收回账本夹层，手指收拢，按住封面。
她转头看向陈大炮。
陈大炮正在窗台上重新系围裙。
“爸，他还会来。”
“来就来。”
陈大炮系好带子，拎起陈安的小碗。
“粥凉了，得热一热。”
他往灶房走了两步，又停住。
“玉莲。”
“嗯？”
“外贸口的函件格式你看清了？”
林玉莲点头。
“公文编号是新的，纸也是新的。但落款处的审批人栏是空的。”
陈大炮没回头。
“空的。”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进了灶房。
院门外，老莫把那片锡纸展开，靠在墙根下看。
锡纸内侧，用圆珠笔写着一串号码。
前四位，0595。
泉州区号。
老莫把锡纸对折，塞进贴身衣兜。
他抬头望向吉普车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院里，陈大炮的声音从灶房传出来。
“刘红梅！粥热好了，过来端！别让我孙子等！”
刘红梅小跑着往灶房冲。
“来了来了！”
老莫收回目光，转身往堂屋走。
走了三步，停住。
他回头看了眼南坡方向，又看了眼手里捏着的衣兜。
0595。
温建国那张假介绍信上的籍贯，也是泉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