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在陈大炮手里折了两折,收进贴身衣兜。
“房子的事先放着,院里这条蛇还没吐完信。”
第二天清早,老孙提着竹扫帚进院时,鞋底特意换了一双新的胶底。
旧鞋跟缺角,已经让他藏进库房煤堆后头。
纸送出去了,上头该满意了。
儿子的转正表拖了半年,这回总该落章,那张私卖库料的收条也该还给他。
他扫到东厢走廊,嘴里漏出半句话。
“零三四都送出去了,转正表这回该下来了吧……”
方美珍端着药碗出门,只听见后半截。
“老孙,你说谁转正?”
老孙把扫帚往墙边一靠。
“我家小子,在厂里干临时工。干了三年,钳工证都考下来了,车间还不肯给名额。”
“这年月谁家孩子不等名额。”
方美珍低头闻了闻药汤。
“你今天扫得倒早。”
“天热,早扫凉快。”
老孙的目光从药碗挪到北屋门帘。
“方同志,老首长今天精神好不好?”
“好着呢,昨天吃了一碗半粥,今早还骂人。”
“能吃就好。”
他拿回扫帚,又往窗根扫了两下。
“脚上的肿退了吗?”
“周大夫说退了一点。”
“胃还疼不疼?”
方美珍抬起头。
“你怎么问得比大夫还细?”
老孙扯过簸箕,将落叶扫进去。
“老首长待我们这些杂工客气,我看他病成这样,心里总惦着。再说我天天送煤,往后也好避开他歇觉的时候。”
“你倒周到。”
方美珍端药进屋,门帘落下时,老孙朝北屋又看了一眼。
他以前盼雷定远早些咽气。
如今纸已经送走,老人反倒不能死得太快。
上头还没还收条,儿子的表也没拿到,他得让这口气吊着,吊到自己脱身为止。
北屋窗内,陈大炮坐在床边削苹果。
刀刃绕着果肉转了一圈,整条苹果皮落到掌心,没有断口。
“他问了三句,两句带着你的身体。”
雷定远摸过旱烟斗,烟袋却早被收走。
“他怕我死得慢。”
“他怕你死得太快。”
陈大炮切下一片苹果递给他。
“死得快,他交不了差,也拿不到人家许他的东西。”
“你听见他说转正表了?”
“窗缝传得清楚。”
“他儿子在东郊机修厂干临时工,前年托我问过名额。”
雷定远咬下一小口苹果。
“我没答应。厂里一个萝卜一个坑,不能拿我的脸挤掉别人家孩子。”
“有人拿这件事吊他,他就拿你的命换。”
“还有那张库料收条。”
“贪和怕挤到一块,人就敢往药碗里伸手。”
窗外树叶晃过两次。
老莫伏在梧桐树杈上,指甲在树皮划下一道痕。
老孙进院后先碰了方美珍,随后去卫生室送煤,又在水房与老赵说了两句话。
三处。
三道痕落在树皮背面,站在地上看不见。
陈大炮瞥见枝叶间垂下的一截细麻绳,拿苹果核在碟边敲了敲。
“今天演第二出。”
雷定远把苹果片放回碟里。
“怎么演?”
“中午跟方美珍说胃又疼了,让她去卫生室拿药。”
“还喝旧药?”
“拿回来,倒进茅房。”
“老孙要是跟去呢?”
“他跟,说明卫生室还有他要见的人。他不跟,就会找别的洞往外送消息。”
雷定远抬脚踢了踢床边痰盂。
“老子叫一声,你别真让方美珍把整院人喊来。”
“你少使劲,脸色还用不着装。”
午饭刚过,北屋传出瓷碗落地的响声。
雷定远按住胃口,额角冒出细汗。
“美珍,去卫生室!”
方美珍从东厢跑出来。
“爸,怎么了?”
“胃里拧着疼,把前两天那副药拿来。”
“陈叔不是说旧药不能喝吗?”
“他懂做饭,懂什么药?去拿!”
陈大炮坐在灶房门口择白菜,连头也没抬。
“让他疼,疼够了就知道谁说话管用。”
方美珍看看公公,又看看陈大炮,脚步乱了两拍。
“真去拿?”
“去。”
陈大炮掰掉一片烂菜叶。
“拿药,别说换方子的事。”
她快步出了院门。
扫地的老孙正蹲在杂物间整理煤铲,听见北屋的争执,手里的铁钩碰上门板。
旧药又要进肚了?
紫线药包早已用完,上头说停三天再送下一包。
老人这会儿胃疼,是药劲发了,还是新方子出了问题?
他探出半个身子。
“陈师傅,老首长又犯病了?”
“吃多了,撑的。”
“我去叫周大夫?”
“方美珍去了。”
老孙把铁钩挂回墙上。
“那我去水房烧点热水。”
“灶上有。”
路被堵了,他只好提起煤筐,朝院外走。
梧桐树上的麻绳轻轻动了一下。
老莫从枝叶间看见老孙先到卫生室后窗,没有进去,随后绕向门卫传达室。
那边坐着收废品的马大爷,桌上摆着一只玻璃罐,里头装着螺丝帽和几枚零钱。
老孙没说雷定远胃疼,只问了一句。
“今天有东郊来的信吗?”
马大爷翻过木匣。
“没有。你儿子又催转正?”
“孩子等着成家,拖不起。”
“再等等吧。”
老孙从裤兜摸出一枚五分硬币。
“上回欠您的报纸钱。”
“几张旧报纸,给什么钱。”
“账得清。”
硬币落进玻璃罐,贴着罐壁滑到底部。
老莫没有动。
罐里原先已有两枚同样的五分硬币,头像朝上,排成斜线。
第三枚落下时,老孙特意用食指拨了一下,让三枚硬币全贴住玻璃。
他离开传达室,往水房走,步子比来时轻了不少。
树上的第三道刻痕被老莫加长半寸。
傍晚,方美珍拿回旧药,陈大炮当着雷定远的面将药汤倒进痰盂。
“今天有人问你什么?”
“老孙问爸吃得下不下,脚肿没肿,胃疼不疼。”
“你都说了?”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
方美珍捏住围裙边。
“陈叔,他就是个扫地送煤的,您怎么连他也防?”
“院里出了毒,端药的没嫌疑,扫地的就能闭着眼放过去?”
她嘴唇动了几次,回头看向走廊。
“老孙在这儿两年,见谁都客气。”
“客气能验毒?”
雷定远拿拐杖碰了碰床腿。
“炮子让你怎么答,你就怎么答。多一个字也别往外送。”
方美珍走后,老莫从后窗翻进来,将三枚硬币的位置画在香烟纸上。
“三枚,头像朝上,贴罐成斜线。”
陈大炮看完,将纸送进炉膛。
“别碰罐子,今晚看谁取。”
院门外,老孙扫完最后一堆落叶,又进传达室喝了口水。
临走前,他将第四枚五分硬币放到了玻璃罐旁。
这一枚,头像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