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麂岛的夜潮退到礁根时,秀姑白天留下的粉笔痕还贴在机房后墙。
月光照着那半截白线,曲易蹲在废木箱后,指腹顺着三棱军刺的柄慢慢摸过。
“她留的门在这儿。”
张乔背靠墙砖,右耳贴着管道。
“东边有脚步,落地轻,桶里有液体晃动。”
刘红梅端着一只铁盆站在配电室门后,盆里是刚兑好的生石灰水。
“人进来,我先招呼脸。”
骆瘸子把拖网铺在沙坑边,大龙拽住网绳,将带倒刺的网角压进泥里。
“秀姑在外头。”
“她要跑呢?”大龙问。
“跑就让她跑两步。”
骆瘸子拍了拍身旁的木桩。
“跑到这里,脚自然会往网里落。”
墙根外,那名穿黑胶衣的人贴着机房走了半圈。
他提着的铁桶有十几斤,桶盖边缘渗出几缕刺鼻气味。走到粉笔线前,他蹲下,将铁丝插进门栓缝里。
里面没有声音。
铁丝拧过两圈,门栓轻轻往后退。
张乔听见金属摩擦木槽的细响,抬手朝刘红梅比了一个手势。
一根手指。
门外的人又停了片刻,侧脸贴近门板,耳朵捕捉着里面的动静。
张乔把呼吸收进胸腔。
刘红梅握住铁盆边沿,手腕绷起。
铁丝再往里送,门栓彻底松开。
黑胶衣人用肩膀顶门,先把铁桶推进来半尺,随后侧身挤入。
刘红梅从门后踏出一步,铁盆从他头顶扣下。
哗的一声。
滚烫石灰水浇过帽沿,白烟贴着门框往上升。
黑胶衣人抬手护住眼睛,脚跟撞到门槛,铁桶脱手滚到墙边,桶盖磕开,液体沿着砖缝往外流。
“有埋伏!”
他忍着眼皮灼痛向后退,左手摸向腰间。
曲易从侧面撞出,三棱军刺先挑开他的手腕,刀尖沿衣袖划过,枪柄掉在地上。
黑胶衣人踢向曲易的膝盖。
曲易拐杖般的左腿向后收,右脚勾住对方脚踝,身子借墙一转,军刺擦过黑胶衣人的小腿。
对方没有倒,反手抓住曲易的衣领,将人往门外拖。
“你这条瘸腿还敢拦我!”
“瘸腿够你躺。”
曲易的肘部撞到他肋下,衣领松开半寸。
张乔听见枪落地的位置,抄起门旁的短柄扳手,朝地面一点,确认枪口没有转向,才砸向黑胶衣人的肩胛。
黑胶衣人踉跄两步,后背撞上配电箱。
箱门发出沉响。
刘红梅抓住他衣服后襟,抬脚踹向膝弯。
“往机房泼东西,你挺会挑地方!”
黑胶衣人撑住墙,手臂还想往铁桶方向够。
曲易的军刺横在他手背上。
“再动,三根手指一起挑掉。”
他看着地上流开的液体,眼睛被白烟熏得睁不开,嘴里挤出一串闽南话。
刘红梅听不懂,只把铁盆往地上一放。
“你说什么都算交代,等团部来翻译。”
外围的秀姑听见响动,丢下木桶便往礁石滩跑。
她穿着包装组的布鞋,鞋底踩过湿泥,一步深一步浅。
沙坑旁的大龙先扯绳。
拖网从泥里掀起,网角擦过秀姑小腿。
她伸手抓住网绳,身子朝旁边滚,避开第一道倒刺。
骆瘸子拖着另一端从礁石后出来,肩膀往后一沉,整张网斜着收紧。
“放开!”
秀姑抓住一根网梭,指腹被倒刺划开,手背沾了泥。
大龙用木假肢顶住网边,借着滩涂的坡度往前压。
“你留粉笔门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有人守?”
“我只是找茅房!”
“茅房在西头,机房在东头。”
张乔提着扳手走出门,朝她看了一眼。
“你鞋里还有石灰粉。”
秀姑的手指停在网绳上,随后抬膝撞向骆瘸子。
骆瘸子侧身让开,网绳从她腰间绕过。
大龙向后一拽,她的肩膀被压进泥里,半张脸贴住潮湿沙砾。
“别动。”
骆瘸子把木桩插进网结。
“再挣,倒刺会往肉里走。”
机房里,李伟戴着厚手套,将黑胶衣人的鞋脱下来。
鞋底夹层里藏着一小片油纸,纸面被防锈油浸透,折痕处露出蓝黑色电码。
“这油和北麂那把锯条上的一样。”
刘红梅蹲在旁边。
“能看出写的什么吗?”
“纸只剩半边,张乔听频率,老莫解码。”
张乔接过电码纸,用指甲沿折痕轻轻刮过。
“十五号频段,发报时间在两点以前,坐标尾数缺三位。”
曲易把地上的枪踢到墙角。
“还缺三位,抓来的这个能说吗?”
黑胶衣人闭着嘴。
刘红梅端起剩下半盆石灰水,走到他面前。
“你眼睛还能睁开多久?”
那人喉头滚动,嘴唇沾上白粉。
“你敢……”
“你们拿毒剂来毁机器,还问我敢不敢?”
刘红梅把盆沿往前送了一寸。
“说清楚,谁让你来的。”
黑胶衣人的肩膀贴紧墙面。
“南边有人传话,叫我按白线走。”
“谁画的?”
他转向滩涂。
秀姑趴在拖网里,脸被泥水抹花,仍咬着牙不答。
刘红梅提着马灯走过去,灯光照在她手上。
那双手的掌心有一层平整硬茧,指甲缝里残着白粉笔。
“秀姑,包装鱼饼的手,握笔握得比车间文书还稳。你说你只念过两年蒙学,谁教你的?”
秀姑闭上眼。
刘红梅没有回答,只将那片电码纸收进铁盒。
“把人和东西一块送团部。”
下午,城西洋楼的铁门被推开。
专案组进门时,地下室的煤炉已经熄了,金丝眼镜藏在书柜后方,手边放着烧毁一半的账册。
他听见楼上的脚步,摸向抽屉里的短枪。
抽屉里只剩一张被火燎黑的拓片。
零三四已经改成零三九。
门外传来探员的声音。
“出来吧,章维的血还没干,洋楼里的电台也没搬走。”
金丝眼镜的手停在抽屉边。
另一边,老莫坐在雷家北屋窗下,将两张电码纸对着煤油灯拼合。
十五号频段、城西坐标、地下室、南洋汇线。
陈大炮把电码折好,放进铁盒。
雷定远靠着枕头,喝完一碗沈老头配的养胃汤,嘴唇终于有了颜色。
“炮子,零三四那条线呢?”
“让他们自己咬完了。”
“岛上呢?”
“秀姑和带桶的都交给团部。”
老莫把鞋底拓下来的泥样放到桌边。
“京城那双鞋,也对上了。”
林玉莲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入园审批表。
“孩子的手续办好了。”
陈大炮接过表格,看见两个名字下方的红章。
“老雷,明天能吃半碗面吗?”
雷定远把碗推回他手里。
“只要别放酒,老子吃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