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毛病。”
陈大炮咽下肉馅,把筷子放回筷架。
周世昌没有催问,先让服务员把转盘停在他面前。
“说。”
“第一,肉馅上劲时加了冷水打散。”
王师傅抓住围裙侧边。
“狮子头打馅不用冷水,难道用开水?”
“用三十七度温水。”
“肉馅遇温水会松。”
“水分三次加,每次等肉吃净再加。温水能把肥膘里的油带开,瘦肉也不会抱成硬团。”
陈大炮用筷子点开狮子头中心。
“你用冷水保鲜没错,错在这道菜要炖两个钟头。蛋白先收,肉芯就发紧。”
周世昌夹了一点中心肉,舌头顶过上颚。
外层松软,到了肉芯,确实多了一股弹劲。
这点差别藏得深。
寻常人只会说肉老,齐老带来的这个人,却从一口成菜追到了打馅时的水温。
“王师傅,他说对没有?”
王师傅看着盘里的断面。
“我用的是井里新打上来的凉水。”
桌旁有人往前探身。
“头一条算他说中了。”
“第二呢?”
陈大炮把盘子转过半圈。
“蟹黄下锅早了十秒。”
王师傅松开围裙,掌心留下一道布纹。
“十秒你也吃得出来?”
“蟹黄过火,鲜味先散,腥味落进汤底。”
陈大炮指了指菜心旁边。
“别闻肉,闻盘底的汤。”
周世昌俯身靠近盘沿。
第一回只闻到鸡汤和蟹粉香。
他让服务员撤掉旁边的清汤燕菜,又闻了一次。
盘底热气散开后,鼻腔里留下一点蟹壳腥。
周世昌的眉心挤出一道沟。
“王师傅。”
“今天传菜慢,我怕狮子头上桌凉,蟹黄早放了一勺。”
“早多少?”
王师傅看向墙上的挂钟。
“油热后,本该关火再下。服务员来催,我提前撒了,约莫十秒。”
桌边那名白发老人摘下老花镜,也凑过去闻。
“还真有一点,刚才只顾着吃肉,没留意汤。”
“蟹黄这么香,谁会去找腥味?”
“六爷悬赏一千块,不就是找这张嘴?”
周世昌端起温水漱口。
他先前看陈大炮的夹克,只觉得这人从码头灶房里钻出来,踩脏翠微楼的地毯都不自知。
两条毛病落下,那件旧夹克反倒不碍眼了。
衣袖下露出的刀疤和老茧,也有了别的分量。
“第三是什么?”
“肉馅里用了新藕。”
王师傅这次没有抢话。
陈大炮夹起断面里一粒藕丁,放到白瓷小碟上。
“新藕脆,老藕粉。”
“狮子头吃的是松软绵润,藕丁只用来化油,不能在牙间抢口。”
“你嚼这粒,断口利,汁水还足,是今年的新藕。”
周世昌把那粒藕丁送进嘴里。
清脆的一声,从牙缝间传出来。
王师傅拉开椅子坐下,围裙从手里滑到膝边。
“后厨没有老藕,采买送来的全是通县新藕。”
“缺料可以换荸荠。”
“六爷不吃荸荠。”
周世昌把杯子放回桌面。
“我不吃,你就不能放。”
陈大炮接了一句。
“那便把新藕切细,过沸水三息,再用纱布吸干水。”
王师傅抬起脸。
“过水后藕香会淡。”
“狮子头里要的是口感,不靠藕香提味。”
“蟹粉的鲜也能盖住?”
“蟹粉铺顶,不拌馅。馅里放蟹粉,久炖发柴。”
王师傅嘴唇动了几次,伸手重新拿起筷子。
他从另一只狮子头中心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过去二十年,他守着翠微楼的灶,来挑菜的人多,能把盘子摔响的人也多。
那些人会骂咸淡,会骂凉热,吃不出缘由便搬身份压厨子。
陈大炮说了三处,处处留了解法,没有一句踩他的手艺。
这让他连争强的话都吐不出来。
“陈师傅,你是哪里的师傅?”
“不是师傅。”
“这三处毛病,特一级评审也未必能一口尝全。”
“菜的毛病不认职称。”
“你到底在哪儿掌过灶?”
“当年只在后灶切过三天菜。”
白发老人抓住桌边。
“哪个后灶?”
齐老将手里的茶杯轻轻搁下。
“三号灶。”
包间里只剩煤炉送风的轻响。
靠窗那人将筷子放反了,发现后又重新摆正。
另一名老人端起酒盅,杯口贴到唇边,却忘了喝。
王师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围裙,又看陈大炮那双手。
“三号灶的齐福贵老先生,管过清汤和冷碟。”
“他教过我。”
“齐老先生从不收徒。”
“老子也没拜师。”
齐老打开随身布包,取出那只扁铜壶。
“我父亲给过他一把黄铜削刀,刀背缺月牙口,铜柄有半个齐字。”
王师傅扶着桌沿站起来。
“您就是那个切功第一的兵?”
“切三天菜,哪来什么第一。”
“齐福贵老先生留下过一本手记,上面写过这句话。”
陈大炮拿过白瓷小碟,将那粒新藕推回盘边。
“今天论狮子头,别扯旧人。”
周世昌重新打量他。
“你既然进过三号灶,怎么没留下?”
齐老端起铜壶。
“六爷,菜还没做,先别问旧事。”
“行。”
周世昌抓住桌布边缘,将面前的盘碗往旁边推开。
“你有这个嘴,未必有这个手。”
“试过才知道。”
“三不沾,做给我看。”
周世昌朝后厨方向抬手。
“食材我备好了。鸡蛋,白糖,绿豆淀粉,熟猪油,分量都由你定。”
王师傅亲自推开传菜门。
“灶已经清出来了。”
“锅呢?”
“六爷带了三口。”
服务员从包间角落搬出三只木箱,逐一掀开。
第一只放着熟铁锅,锅壁乌黑,底薄口宽。
第二只是紫铜锅,内壁擦得发红。
第三只铝锅分量最轻,双耳没有油垢。
周世昌指着三口锅。
“铁锅吃火,铜锅匀热,铝锅不粘。你选哪一个?”
王师傅也看向陈大炮。
三不沾最怕受热不匀,旧式铁锅火性烈,慢一铲会糊,快一铲又起不了沙。
京城来挑战的十七个厨子,十五个选铜锅,剩下两个用铝锅,没有一人敢碰铁锅。
陈大炮起身,将夹克脱下搭在椅背上,又把衬衫袖子往上捋了两道。
“铁锅,国宴用铁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