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明安胡同十七号的院门刷着新漆,铁环上拴着一根棉线绳,门槛中间已经磨出一道凹槽。
陈大炮提着一只用油纸裹住的搪瓷缸,站在门外。缸里的红烧狮子头还热着,油纸被热气顶得微微发潮。
老莫落后三步,帆布挎包斜在身前,海鸥相机藏在包底,镜头盖拧紧。
院门开了。
齐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先看油纸包,再看陈大炮。
“又带吃的。”
“昨晚多做了几只。”陈大炮把搪瓷缸递过去,“您中午热一遍,别放凉了。”
齐老接过搪瓷缸,掂了掂分量。“六只。给谁做的?”
“给您一个人。赵府那边送过了。”
“你这手艺,拿来堵我的嘴?”
“您这张嘴,六只不一定堵得住。”
齐老捧着搪瓷缸笑了一声,把东西交给屋里的保姆。
“进来。茶刚沏。”
院子不大,两间正房带一间偏屋。
窗台上摆着几盆蒜苗,叶尖泛黄。
墙根靠着一把旧竹椅,椅面坐出了光。
陈大炮在堂屋坐下,眼睛往四周扫了一圈。
条案上供着一张老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白大褂戴高帽,站在一排灶台前。
齐福贵。
陈大炮端起茶杯。
“齐叔,我想看看您父亲留下的老照片。”
齐老正往杯里续水,手腕顿了顿。
“怎么突然想看这个?”
“在赵府见了那把梅花刀,心里一直放不下。”陈大炮把杯盖搁在桌上。
“从三号灶出来二十年了,连个念想都没留。想找张合影,记住当年那些人的脸。”
齐老看着他。
“你要找谁?”
“孟凡清。”
屋里的保姆抱着搪瓷缸从门边经过,脚步放轻了些。
齐老没接话,弯腰从条案底下拖出一只旧铁皮盒。盒盖上贴着红纸,红色已经褪成了浅粉,边角卷起,露出下面的铁皮。
“我父亲留下的东西,都在这里。”
他掀开盒盖。
里面垫着几层油纸,有菜谱手稿,有后灶票据,还有几张边角发卷的黑白照片。齐老翻到最底下,抽出两张。
“照片不多,后灶合影就这两张。”
第一张是一九六三年。
后灶门口站着三排人,白大褂一件挨着一件。前排正中坐着一名佩胸章的领导,齐福贵站在第二排右侧,肩背挺得笔直。
第二张是一九六五年。
院子里只剩十来个人,站位散了许多。齐福贵在第一排右侧,旁边还留着半步空位。
陈大炮伸手拿起第二张。
照片里,一个二十七岁上下的年轻人站在后排。他身形偏瘦,脸颊还没有后来那么厚,白大褂袖口沾着一点萝卜汁。
那是二十年前的陈大炮。
他的拇指压住照片边沿,纸面被压出一道浅痕。
齐老指着照片。
“这是你走的前一天。我父亲让人拍的。当时其他人都散了,就他拉着你不让走,非要留一张。”
陈大炮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钢笔字:一九六五年十月十七日,送别。字迹端正,是齐福贵的笔迹。
“第一张里的人,我认不全了。”陈大炮把照片放回桌面,“孟凡清在哪?”
齐老拿起一九六三年的合影,食指沿着第二排从左往右数。
“左起第五个。”
陈大炮把照片举到窗边。
照片灰度不高,但光线充足。
孟凡清站在第二排左起第五的位置,三十岁出头的样子,方脸,颧骨高且宽,下颌线条硬朗。
他微微侧身,左手自然垂在身侧。
五根手指,齐全。
陈大炮的目光从手指移到脸上,又从脸移到耳朵。
照片不算清楚,但阳光从侧面打过来,耳轮的轮廓能看出大致形状。
“六五年那张呢?”
“有。”齐老把第二张合影拿过来,“最后一排右侧。”
陈大炮凑近。
孟凡清站在角落,脸被前面的人挡去一小半。两张照片里的方脸、颧骨和眉骨轮廓,确实相近。
他的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看不清左手小指。
“这两张,能不能借我看两天?”
“带走也成。”
齐老把两张照片重新夹进油纸,却没有立刻递过去。
“你拿照片是假,找孟凡清是真。后灶出什么事了?”
陈大炮把照片放回油纸上。“齐叔,您父亲在三号灶干了大半辈子,他走之前,有没有跟您提过孟凡清这个人?”
齐老慢慢坐回藤椅。“提过一回。那年他已经病得下不了床了,说三号灶有一件事,他到死没想通。”
“什么事?”
“他说,孟凡清的手艺是真的。但有些时候,做出来的味道跟他教出来的不一样。”
陈大炮等着。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觉得刀法里的习惯变了。原来抬腕高的人,后来抬得低了。原来用虎口压刀背的人,换成了食指压。”
齐老拿起茶杯,杯盖在杯口磕了一声。
“我问他是不是人老了手变了,他说手会变,骨头不会变。”
陈大炮站起来。“齐叔,照片我带走。过两天还您。”
“带走。这些东西留在我手里也就是压箱底,不如给用得上的人。”
陈大炮点头。
“齐叔,您中午把狮子头热透。别用大火,锅底垫水,隔着蒸。”
“知道,三肥七瘦,清汤慢煨。”
齐老抬手指了指他。
“走吧。再说下去,六只狮子头都不够你交代。”
两人出了明安胡同,朝东走。
陈大炮看向老莫。
“拍到了?”
老莫点了一下头。
今早五点,他蹲在后灶人员出口对面的杂物棚顶上。孟凡清六点零四分从侧门进入,路过台阶时侧过脸,早上的光正好打在左脸。老莫按了三张,挑出侧面角度最好的一张。
雷家北屋。
窗帘拉上,台灯拧到最亮。
林玉莲把旧照片和老莫拍的近照并排放在灯正下方。她从衣兜里摸出一把裁缝用的软尺和一根削得极细的铅笔。
雷定远靠在床头,搪瓷缸端在手里,半天没碰嘴。
林玉莲先看了一眼两张照片。
“爸,照片大小和角度不一样,不能直接拿尺子量。”
陈大炮站在桌边。
“怎么校?”
“先用两眼内眼角的距离校准倍率,再量同一侧。”林玉莲把两张照片摆正,“老照片是正面偏侧,老莫拍的是左脸偏侧,左眼外角、颧骨最高点和左耳都露出来了,够做初筛。”
陈大炮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撑在桌沿。
林玉莲用铅笔尖点住旧照中孟凡清的左眼外眼角,软尺贴上纸面,慢慢拉向颧骨最高点。
“六三年旧照,左眼外角到左颧骨最高点,五点七厘米。”
她换到老莫拍的近照。照片清晰得多,胶片颗粒细腻,侧面光线勾出颧骨的棱线。
“新照,五点七厘米。”
雷定远的手指在搪瓷缸边沿敲了一下。
“对上了?”
“这一项对上。”
林玉莲继续量。“眉弓高度。旧照一点二厘米。新照一点二厘米。一致。”
陈大炮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一寸。
两个数据全部吻合。颧骨没变,眉弓没变。骨架一致。
林玉莲把软尺移到耳朵的位置。
她的手停了。
旧照里,孟凡清侧着半张脸,左耳完整地暴露在光线下。耳轮弧度舒展,对耳屏清晰。
最下方的耳垂,紧贴着脸颊,与面部皮肤连成一片,没有分离的缝隙。
连接型耳垂。
林玉莲把近照推到灯正下方。老莫的镜头捕捉到了孟凡清走过台阶时左耳的侧面。耳轮、对耳屏都在。
耳垂悬垂在脸颊外侧,下端圆润,与面部皮肤之间有一道清晰的弧形间隙。
分离型耳垂。
屋里没有人说话。
台灯的光把两张照片照得纤毫毕现。
雷定远问:“会不会是外伤?”
“如果是撕裂或缝合,耳垂根部应该有切口、疤痕,耳轮也可能变形。”林玉莲抿了抿唇,重新看向近照,“这张照片里没有。”
“年纪大了会变?”
“耳垂会变薄,会松,根部的连接形态不会从贴脸变成分开。”
雷定远的目光落在陈大炮脸上。
“整容呢?”
“当年的换脸手段,能动脸皮和五官。”林玉莲用铅笔轻轻点着照片,“耳垂根部若要无痕改变,难度很大。至少这两张照片里,看不出动过耳朵的痕迹。”
陈大炮问:“颧骨和眉弓都对得上,耳垂为什么不一样?”
“这正是问题所在。”
林玉莲把旧照和近照重新对齐。
“若只是普通易容,脸皮可以处理,骨架比例不会变化。可如果是同一个人,耳垂又不该换型。两边不能同时成立。”
陈大炮的拇指沿着六三年照片里那张年轻的脸移动,最后停在左耳位置。
他没有立刻说话。
林玉莲看着他。
“爸,按现有照片,这个人不能继续按原来的孟凡清认。”
雷定远的喉咙里压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说清楚。”
林玉莲把两张照片推到陈大炮面前。
“骨架数据能对上,耳垂根部却对不上。六三年照片里的人,和现在后灶这个人,不是同一个人。”
陈大炮盯着那两片耳垂。
他把照片重新包好,动作很慢。
“照片只能做初筛。”陈大炮将油纸折紧,“后灶抓人要手续。现在回去问,他只会换说法,或者直接跑。”
林玉莲拿起那张画着测量数据的纸,指尖在耳垂位置停住。
“爸,那原来的孟凡清,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