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抬手拦住刚要跟上的管家。
“进来。去书房说。”
轮椅转过影壁,沿着青砖地碾过廊下。管家停在垂花门外,目送两人进了书房。
门轴轻响。
屋里摆着几排线装书,桌上压着一方端砚。砚池里的墨已经干透,裂纹沿着石面爬到边角。
“坐。”
陈大炮拉过一把藤椅。椅面的漆磨掉了一半,扶手上留着指甲蹭过的旧痕。
赵明远把轮椅停在书桌正对面。
“你问一九六五年的事,说明你记了二十年。”
“不记也忘不掉。”
赵明远的手掌搁在桌上,拇指压住砚台边缘。
“那一年,后灶出了一起食品安全事故。一碗汤里被验出了不该有的东西。”
陈大炮盯着砚台上的裂纹。
“什么东西?”
“微量的工业碱。剂量低,致不了命,但让人腹泻。幸好送菜前被后灶内部质检发现。”
赵明远继续说道:
“事故定性为操作失误。处理结果是,借调帮厨陈大炮操作不规范,退回原部队。”
陈大炮抬起眼。
“不是我放的。”
“我知道。”
赵明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当年那起事故,由我经手审查。内部质检报告写得很清楚,出问题的是三号灶当天第二批汤底。”
陈大炮的手停在膝头,拇指沿着食指关节慢慢压了一圈。
“那锅汤谁守着?”
“孟凡清。”
赵明远吐出三个字,停了一下。
“从备料到起锅,一直是他守着。你当天在案台另一头切萝卜花,双手沾满萝卜汁,灶火都没碰。”
“那为什么退的是我?”
赵明远靠回轮椅,望着桌上那块干墨。
“处理一个借调帮厨,只需要一张退回通知。动一个正式编制的主灶,要开内部审查,要调证据,还要惊动上级。”
“有人要求二十四小时内把事故消化,消息不能往外扩。”
“谁说的?”
赵明远抬手打开书桌抽屉。
“这事说到这儿,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抽屉里躺着一只旧信封。纸面已经发黄,边角起了毛,封口的浆糊裂成细碎的白屑。
赵明远取出信纸,压在桌面中央。
“齐福贵走之前,给我寄过一封信。”
陈大炮的呼吸停了半拍。
赵明远抽出信纸。纸上的钢笔字写得端正,笔力却已经不如从前,最后几个字微微发抖。
“齐福贵写得很清楚。那锅汤从头到尾由孟凡清守着。你当天只负责切萝卜花,手上全是萝卜汁,根本没碰过汤锅。”
陈大炮盯着那几行字。
“齐老爷子知道。”
他的声音哑了半个调。
“他一直知道。”
“他知道。但他保不下你。”赵明远把信纸推向陈大炮的方向。“因为下令辞退你的人,比他级别高。齐福贵当时去找过那人,被顶了回来。”
陈大炮的指腹压住膝盖,裤面被顶出一小块褶皱。
“对方怎么说?”
“说你是借调的,附件不全,退回原部队合乎手续。”
“附件是被人抽走的。”
赵明远点头。
“我后来复查过档案。你的借调附件确实存在过,入册时有登记编号。但等事故处理完,那份附件已经不在卷宗里了。”
书房里只剩杯碟轻碰的声音。
那天萝卜汁粘在手上,汤锅却扣到了他头上。
退回原部队的调令没有写原因,但每个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齐福贵在他走之前,只说了一句“刀带走”。
二十年过去,陈大炮才听懂。
刀还在,手艺还在,人总能回来。
“孟凡清当时怎么处理的?”
赵明远把信纸往前推了一寸。
“内部通报批评,扣半个月奖金。报告把汤里的工业碱定成他误用的清洗剂,瓶上标签已经脱落,责任归到操作疏忽。”
“我呢?”
“操作不规范,退回原部队。”
陈大炮扯了下嘴角,动作很轻,眼里的温度彻底沉下去。
“一个留用,一个退回。”
赵明远的声音压低了些。
“齐福贵后来拿着信去找过当年经手的人。对方说事情已经结案,翻案需要新证据,一封私信不足以改动处理结果。”
“齐老爷子的信,你收了二十年?”
“我收了,也查过。后来我退了。退下来以后,手里没章,能动的地方越来越少。”
陈大炮站起身。
“赵先生,最后一个问题。”
赵明远看着他。
“下令辞退我的人,现在还活着吗?”
“活着。”
“他姓什么?”
赵明远的嘴唇合了一下。
“姓孟。”
陈大炮站在书房中央。
藤椅的影子被桌灯拉长,斜斜地印在他脚边。
孟。
孟凡清。
孟庆海。
下令的人,也姓孟。
他收回拳头,把齐福贵那封信折好,递还给赵明远。
“信留在您这里。”
“你不带走?”
“这封信是齐老爷子写给您的。该动的时候,我会来取。”
赵明远把信收进抽屉,锁好。
“陈师傅,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陈大炮拿起靠在墙边的桐木刀盒。
“回去磨刀。”
赵明远看着他走出书房。
这个人走进书房时腰板是直的,走出去时腰板还是直的。
二十年的冤屈听完了,没有红眼,没有颤声,只有膝盖上那几道指甲掐出的白痕。
当年那个被退回去的借调帮厨,如今做了国宴加菜的海鲜主菜,做了让九十岁老人落泪的怀中抱月。
赵明远拧亮桌灯,翻开通讯本,找到一个号码。
他想了想,又把本子合上。
有些事,得让陈大炮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