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巷今晚没亮灯。”
老莫递进来的纸条沾着夜露。
陈大炮把它铺到煤油灯下。
“从几点开始?”
“天黑到现在。”
“门开过没有?”
“没有。”
“烟囱呢?”
“没烟,窗缝也没透光。”
雷定远披着军大衣坐在床边。
周卫国下午来做过询问,刚离开不到两个钟头,西巷便熄了灯。
这个时候出变化,快得让人牙根发紧。
“公安那边漏了?”
“还不能定。”
陈大炮拿火钳夹起一块炭,挪到煤炉中央。
“今天去过西巷附近的人有几个?”
“两个便衣。”
老莫伸出两根手指。
“一个扮修鞋匠,一个骑自行车送报。都没靠近黑铁门。”
“面生吗?”
“修鞋的脸生,送报那个像本地片警。”
雷定远把拐杖立到膝间。
“蛇看见新脸,缩回洞里了?”
“也可能早就在缩。”
陈大炮翻出城西洋楼那张简图。
“章维死了,金丝眼镜被抬走,三节头皮鞋的人逃了。西巷收不到回音,门里那两个人不会继续点灯等抓。”
“搜查令什么时候到?”
“周卫国说明晚前。”
“还有一天。”
“那就守一天。”
老莫靠在窗外墙根。
“人要跑呢?”
“人可以走,设备没那么好搬。”
“那台机器不大。”
“电台能装箱,电源,线圈,频率记录,药粉和接头信物不能全塞进裤兜。”
陈大炮收起简图。
“他们真要撤,得用车。”
“板车也算车。”
“所以你盯轮子。”
第二天一早,老孙仍旧拿着扫帚进院。
他先扫传达室门前,再沿着东墙往库房去。
扫到玻璃罐旁边时,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三枚硬币。
罐子里螺丝帽太多,硬币放进去不容易看清。
他把其中两枚头像朝上贴住玻璃,第三枚斜靠在罐底。
做完这些,老孙抬头望了一眼北屋。
窗帘后没有人影。
昨晚没等到西巷的灯,他右手虎口又开始发木。
儿子的转正表还在那帮人手里,库料收条上盖着他的私章。
上头真撤了,他留在院里就是一根没人收的烂绳。
“老孙。”
传达室的马大爷喊了一声。
“你杵那儿干吗?”
“找两颗螺丝,扫帚把松了。”
“自己拿,别动我零钱。”
“谁稀罕你那几分钱。”
老孙抓起两颗螺丝,转身走了。
老莫伏在斜对面屋脊后,把硬币的朝向记进烟纸。
中午,三枚硬币没动。
傍晚,第四枚硬币头像朝下,出现在玻璃罐最上层。
纸条送进北屋时,陈大炮正在给雷定远换胃药。
“第四枚出来了。”
“催回话。”
“没人取。”
“他等不住了。”
雷定远喝完药,把搪瓷缸递回去。
“等不住的人会干什么?”
“自己找门。”
院里广播刚报七点,老孙夹着一沓旧报纸进了传达室。
马大爷回家吃饭,桌上的黑色电话没人看守。
老孙关上半扇门,从报纸夹层抽出一张小纸片,照着上面的号码拨号。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响了六声,那头才传来一句话。
“哪里?”
“库房有批旧木箱,问你们还收不收。”
“打错了。”
“上回说的那批,今晚就得定。”
“以后别打这个号码。”
老孙的拇指抠住听筒卷线。
“那我怎么办?”
电话那头只剩电流声。
“喂?”
他把身体侧向门后,额头抵住木框。
“到底撤不撤?”
咔哒一声,线路断了。
老孙握着听筒站了几秒,随后把号码纸送进嘴里,嚼烂后吐进痰盂。
他没看见窗台外那截旧竹竿动了半寸。
老莫贴着墙退出传达室后窗,把听见的三个字写进纸条。
北屋灯下,陈大炮看完便问:“号码呢?”
“前面没听全。”
“后几位?”
“六二七三。”
“哪个局?”
“他拨号时用报纸挡着,转盘声也让广播盖了。”
“别碰电话。”
陈大炮把纸条塞进炉口。
“周卫国能从局里查通话吗?”
雷定远问。
“公用电话没有自动明细,只能去邮电局机房查线路值守记录。”
“来得及?”
“先把时间记准。”
老莫看了一眼挂钟。
“七点零八分到七点十一分。”
“写进监视记录。”
“老孙呢?”
“让他回屋。”
“他刚才那句话没得到回答,今晚不会睡。”
陈大炮抬手熄了北屋大灯,只留煤炉边一盏罩着铁皮的灯。
“盯住他。西巷也加一双眼。”
夜里十点,周卫国从胡同口打来电话。
陈大炮穿着夹克赶到副食店,拿起搁在柜台上的听筒。
“批了?”
“局里同意并案。”
周卫国那边传来翻纸声。
“搜查令已经签发,刑侦两人,国保三人,经侦四人,明早五点集合。”
“西巷在撤。”
“有动静?”
“连着两晚没开灯。老孙今晚打过电话,问对方撤不撤。”
“那就提前。”
“搜查令原件还在值班副局长手里,我现在去取。最快凌晨四点到。”
“人给我放胡同外。”
“您不能先进去。”
“老子等你的纸。”
“陈师傅,证物转移时也别拦。跟住去向,沿途留记号。”
“这话不用你教。”
电话挂断后,陈大炮没有回院。
他走到胡同口棋摊旁,坐在王大爷白天常坐的木凳上。
夜风从棉夹克领口钻进去,远处传来火车进站的长鸣。
一点,西巷没有动静。
两点半,老莫从屋脊后退回来。
“门还是关着。”
“继续守。”
“你回去等令。”
“令会来,车未必等人。”
凌晨三点零七分,西巷方向传来两声铁门合页的轻响。
老莫伏下身,从墙根挪到巷口。
黑铁门后先伸出一根板车把手。
送煤人戴着雷锋帽,虎口缠了布,拖左脚的男人在后面扶车。
帆布盖住车斗,下面垒着两个方箱,其中一角顶出铜线圈的形状。
两人没说话,推出板车便往南走。
铁圈轮碾过石板,沿着胡同阴影一路靠墙。
老莫退到陈大炮身边。
“板车出来了,往南。”
“几个人?”
“两个。蜈蚣疤在前,拖左脚的在后。”
“车上有箱子。”
“追不追?”
陈大炮攥住旱烟斗,脚尖转向南边巷口。
“追,但别拦,看他们把东西送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