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独封袋,编号另列。”
周卫国挡住柜门,没有让任何人伸手。
勘查员拍完封口和字迹,才用镊子抽出遗嘱,逐页固定。
陈大炮站在两步外,只看清了末页那行签名。
雷定远三个字连落笔停顿都仿得像,可那个老人连一双旧军袜都要留给孙子,绝不会把院子送给一家来历不明的公司。
“我要一份复印件。”
“原件先回局里登记。”
“让受害人辨认。”
“晚饭前送到。”
花衬衫被押上车时,还在冲门口喊。
“我不知道地下室!钥匙是别人给我的!”
周卫国关上车门。
“给你钥匙的人叫什么?”
“我没见过!”
“没见过就敢替他开门?”
车窗后的那张脸往阴影里缩了缩,再没出声。
傍晚,周卫国带着复印件走进雷家北屋。
雷定远靠在床头,床边放着半碗已经凉透的鲍粥。
“抓了几个?”
“西巷控制一个,南城现场控制两人,身份都在核。”
“花衬衫在不在?”
“在。”
雷国庆扶着椅背往前挪了一步。
“他真叫黄明?”
“证件全是假,目前只能确认他用过黄明这个名字。”
陈大炮接过牛皮纸袋,放到雷定远腿边。
“先认东西。”
周卫国取出遗嘱复印件。
“老首长,这份遗嘱是您写的吗?”
雷定远没有立即回答。
他从第一页看到第三页,又将末页拉到眼前,拇指沿着签名边缘推了一遍。
“不是。”
“笔迹仿得接近,我们需要取您的日常书写样本做鉴定。”
“不用等鉴定结果,这里露了口子。”
“哪一个字?”
雷定远点住第三行。
“军字。”
陈大炮俯身看去。
“军字怎么了?”
“我写军字,最后一横总要往上翘。”
老人取过床头的铅笔,在报纸空白处写了一个军字。
最后那道横画收尾时向上挑起,拖出半截硬直的笔锋。
“当年首长批评我字丑,让我改,我写了几十年也没改掉。”
他又指向遗嘱上的军字。
“这个字的横是平的。”
周卫国将报纸接过去。
“这个细节写进辨认笔录,笔迹鉴定也要做,程序不能省。”
“你们尽管做。”
雷定远翻到末页,纸边在他手里起了一层折痕。
“谁能拿到我的笔迹?”
“这两年,您在哪些地方交过整页签字材料?”
“干休所后勤,卫生室,还有一次房屋情况登记。”
“登记是谁送来的?”
雷国庆抢先开口。
“老孙拿来的,说是街道补查老干部住房情况,我爸签完,他当天收走。”
周卫国的笔尖停在纸上。
“哪一年?”
“前年冬天。”
“有存根吗?”
“我回单位找。”
陈大炮按住桌角。
“今天不找,先当不知道。”
雷国庆的手从椅背滑下来。
“黄明去单位找我,我还真当他是房管局的人。”
“你给了他什么?”
“我只说我爸住北屋,东边两间平时有人。”
“还说了谁?”
“没说孩子,也没说玉莲什么时候出门。”
雷国庆抹了一把额头。
“是我把人引到家门口了。”
“对方先去找你,门早就让他们盯上。”
陈大炮把铅笔推回去。
“以后再有人问家里的事,只让他拿正式公函来。”
“我记住了。”
林玉莲坐在床尾,始终盯着遗嘱末页。
正文里的字落笔轻重不同,签名那一栏却每一笔都留着重复描过的墨边。
她没有碰纸,只抬手指向最下面一行。
“雷叔,遗嘱上的受益人写的是谁?”
周卫国翻到最后一页。
“受益人,南方实业有限公司。”
“西巷搜出的红底金字名片,也是这家公司。”
“对,黄明自称南方实业产权事务代表。”
“也就是说,他先让人给雷叔加药,等人撑不住,再拿这份遗嘱接房子。”
雷国庆盯着那行公司名称。
“房子拿到手,废水沟也归他们了。”
雷定远的喉结动了两回。
桌上的药,换过的碗,夜里反锁的门,还有那个拎文明棍进院量墙的人,此刻全挤在三页纸上。
他将复印件放回床边,右拳砸在铁床架上。
铁床连着军毯晃了两下,搪瓷缸滚到床脚。
“老子还没死,他们就替老子写好了遗嘱!”
第二拳还没落下,陈大炮已经按住他的肩膀。
“别动。”
“松开!”
“你再砸一下,胃口先裂。”
“这口气让我怎么咽?”
“留着力气,看他们怎么把牢底坐穿。”
雷定远手背被铁皮划开一道口子,血珠顺着拳缝落在军毯上。
林玉莲取来干净毛巾递给陈大炮。
“去卫生室包扎,伤口别碰床架上的锈。”
“这点口子算什么?”
“您那碗粥还剩半碗,也算什么?”
雷定远看了一眼凉粥,撑着拐杖下床。
“姓陈的教出来的人,一个比一个会卡我的饭。”
“能走就走,别让人抬。”
卫生室走廊里没有旁人,雷定远坐在长椅上,由值班人员隔门处理手背。
林玉莲站在走廊拐角,挡住来往视线。
周卫国借用桌上的内线电话,拨到崇文分局。
“我是周卫国,南城清点完没有?”
听筒里说了半分多钟。
他取过纸,连续写下几组数字。
“无线电设备几部?”
“文件按类别封存,别在现场拆。”
“人分开带回,工商执照和印章单独装袋。”
电话放回座机,雷国庆已经走到近前。
“南城也搜到了?”
“东升仓库后墙有暗间,设备,人,文件都在。”
陈大炮看着那张记录纸。
“多少东西?”
“两部短波收报机,六枚假公章,十二套空白工作证,二十多份未完成的英文房屋合同。”
“遗嘱呢?”
周卫国抬起头。
“三十七份。”
走廊尽头的水龙头没有关严,水滴一颗颗落进搪瓷盆。
雷定远包着纱布的右手停在膝头。
“三十七份什么?”
“三十七份其他军属区老干部的遗嘱,全是伪造的。”
“姓名核过吗?”
“只核了其中五人,五人都健在,也没有立过遗嘱。”
雷国庆扶住走廊窗台。
“受益人都是南方实业?”
“五家不同公司,印章和合同都在仓库里,南方实业只是其中一家。”
林玉莲接过记录纸看了几行。
“西巷地图标了七个院子,这三十七份里有那七户吗?”
“都在。”
“剩下三十户呢?”
“分布在西城,海淀和崇文,去年三起私房诈骗案里的房子也在名单中。”
陈大炮伸手点住几个地址。
“这些院子后面是什么?”
“部队家属院,研究所,旧机要用房,还有两处档案库。”
周卫国握着记录纸,喉咙发干。
他办经侦多年,见过拿假合同吞房的,也见过冒充干部骗老人的。
眼前这批人下药,伪造遗嘱,收购院墙,再沿地下沟道摸向要害单位,案子早已越过经侦能单独兜住的边界。
“今晚市局会连夜上报,三十七位老干部的单位分别通知,不走家庭电话。”
雷定远撑着拐杖站起。
“先护人,投毒的人还有没有藏在别家院里,谁也说不准。”
“国保已经分组过去。”
“我去作证。”
陈大炮把他按回长椅。
“你回北屋养胃。”
“这里头有我的名字。”
“所以你更得活着。”
林玉莲折好记录纸,交回周卫国。
“安安宁宁放学由我亲自接,雷家灶房和北屋不再进外人,药由卫生室当面送。”
周卫国点头。
“院内那个杂活工先别惊动,南城的人还没开口。”
雷定远看向陈大炮。
“原先只当他们冲我一个人来。”
“骗房子只是层皮。”
陈大炮把地图上的七个红圈与三十七个名字压到一处。
“这七个院子只是第一排,他们要搬空的是整片军属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