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雾还没散尽。
南麂岛陈家大院外的青砖墙上,已经糊上了一张刺目的大红榜。
陈大炮穿着大衣,胸前反背着枣木背篓。
陈宁趴在里面,脸蛋贴着他的后背,嘴巴时不时吧唧一下,睡得正沉。
他右手推着柚木双人车。
车里的陈安抱紧木雕虎头,两条短腿蹬着木栏,冲红榜咿咿呀呀。
“喊什么?”
陈大炮把排刷扔进木桶,啪的一声,浆糊溅上裤脚。
“榜上又没你的名。”
陈安听不懂,伸手就要去抓他裤腿。
“坐稳。”
陈大炮用两根手指把那只小胖手拨回车里,又顺手掖紧薄毯。
旁边几个军嫂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没人敢笑出声。
胖嫂早挤到了红榜前。
她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整张脸贴上去。
“我的娘唉,这得是多少进项?”
她手指顺着数字往下数,数了半天,越数越乱。
“这么多零,拿线串起来都能当门帘了!”
桂花嫂被她踩中鞋面,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抬胳膊就撞了她一下。
“你又不识几个字,往前拱什么?”
“踩着我了!”
胖嫂头也不回。
“我不认识字,还不认识钱?”
“林掌柜一会儿念给咱们听!”
“那你倒是把脚拿开!”
人群最前面,沈骨根搓着满是老茧的手。
搓两下,往衣角上擦一擦。
再搓两下。
他已经把红榜看了三遍,嘴唇动个不停,却不敢认上面的数字。
在这片海上打了一辈子鱼,他连十块钱都没在手里捂热过几回。
陈家才折腾多久?
难不成真把东海龙宫的库门撬开了?
吱呀——
大院木门打开。
林玉莲提着铁皮电喇叭走出门槛。
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盘在脑后,利索得很。
她没说半句客套的场面话,直接走到院中三张拼起来的大木桌前。
啪。
四周的说话声停了。
林玉莲打开电喇叭。
“今天发四笔钱。”
“入股份额分红、船队运费结算、车间计件奖补、三岛建设奖励。”
胖嫂立刻举手。
“林掌柜,饭钱算哪一笔?”
刘红梅从后面一巴掌拍在她胳膊上。
“你还没吃就惦记上了?”
“闭嘴听账!”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笑。
林玉莲也没恼,只翻开第一页。
“账本三份。”
“互助社一份,公社备案一份,红榜公开一份。”
她抬眼扫过众人。
“谁觉得数字不对,当场提。”
“出了今天这道门,再翻旧账,先把自己的签字拿出来。”
沈骨根赶紧点头。
“该!就得这么办!”
“谁敢糊弄账,老头子第一个不答应!”
林玉莲抬手按住桌角。
“还有一件事,先说清楚。”
“船队三个月油料、全体工钱、下季原料、冷库一期工程款,都已经在公账里圈死。”
“今天桌上发的,是通过结汇批复后,可以分配的收益。”
“公账的钱,谁也不许伸手。”
她指尖在账本上轻轻敲了一下。
“包括我。”
人群里最后一点杂音也没了。
林玉莲抓住厚帆布一角。
手腕一翻。
哗啦!
帆布掀开。
三张长桌上,崭新的大团结按捆码放,整整齐齐堆成三摞。
油墨气味混着海风扑向人群。
桌边还压着一摞外汇券,以及通过侨汇、供销渠道落实的紧俏票证。
自行车票。
收音机票。
最上面几张,是盖着钢印的飞跃牌电视机票。
人群齐齐往前挪了半步。
随后又像怕碰坏什么似的,一起停住。
胖嫂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桂花嫂拽了她一下。
没拽动。
“沈家村船队。”
林玉莲翻过一页。
“入股分红,加三次暗礁航线运费结算。”
“沈骨根,带两名社员上来清点。”
沈骨根腿弯一软,迈出的第一步差点踩空。
身后的沈海旺赶紧扶了他一把。
“村长,脚底下。”
“用你说?”
沈骨根甩开他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又悄悄扶住桌角。
林玉莲把分红名册转向他。
“七十户,按入股份额逐户封袋。”
“你、沈海旺、船队记账员,三个人共同清点。”
“回村后公开发放,每一户领款都要按手印。”
她把第一捆钱推过去。
“不是让你一个人抱回家藏床底。”
沈骨根连连点头。
“明白,明白!”
“谁敢少一张,老头子把他手剁了!”
陈大炮在旁边哼了一声。
“别学老子说话。”
“剁完了谁出海?”
沈骨根捧住清点好的分红。
钞票沉沉压在手上。
他拇指刚碰到扎带,手便抖了一下。
沈家村七十户。
四面漏风的茅屋能补。
烂了半边的船能修。
家里常年空着的米缸,也能多压几袋粮。
他嘴唇动了两次,突然把钱往怀里一抱,膝盖朝青石板弯下去。
“陈班长,林掌柜!”
“这份恩——”
一只手从旁边伸来,扣住他的手肘。
老莫瘸着左腿站在桌角,手臂只往上一托,便把沈骨根整个架住。
“东家不兴这个。”
他压了压草帽沿。
“钱是你们拿船、拿命挣的。”
“领钱。”
“干活。”
沈骨根鼻翼抽了两下,抬起袖子用力擦过脸。
“对!”
“拿钱,干活!”
“沈家村的船,以后该往哪儿走,林掌柜一句话!”
林玉莲没有顺势说漂亮话,只拿红铅笔在名字后画了一道。
“下一项。”
“车间主任,刘红梅。”
刘红梅浑身一震,下意识用围裙猛擦了两把手。
粗布被揉成一团,她的脚却钉在原地。
自家男人藏着特务身份,差点把整个防区拖下水。
那件事之后,她每次踏进车间,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她。
陈家没赶她。
还把车间、工人和品控交到她手上。
可今天这桌上的钱,真有她的一份?
“刘红梅!”
林玉莲又喊了一遍。
刘红梅猛地抬头。
“到!”
周围有人笑了一声。
“红梅嫂,你当点名出操呢?”
“滚!”
刘红梅骂了一句,脚下却仍慢了半拍。
林玉莲看着她。
“你带车间守过夜班,挡过闹事的人,也亲手把砸锅的内鬼送进团部。”
“功是功,过是过。”
“你丈夫犯的案,不记在你的工分上。”
刘红梅掐在围裙里的手指一下松开。
林玉莲拿起红包和一张票证。
“车间主任年终特别奖。”
“飞跃牌电视机票一张。”
全场死寂。
胖嫂瞪大了眼睛,下巴差点掉下来。
刘红梅愣在原地,眼眶瞬间红透。两行泪毫无征兆地砸在粗布衣服上,砸出两个深色的圆点。
林玉莲把红包往前递了半寸。
“怎么,不要?”
“要!”
刘红梅一步跨过去,双手接住红包。
电视机票只有薄薄一张。
落进她掌心时,她的手却往下一沉。
刘红梅吸了一口气,把红包和票证牢牢按在胸口,朝陈大炮、林玉莲深深鞠了一躬。
腰弯到底。
再直起来时,她抬起袖子抹过脸,脖颈上的筋一根根撑开。
“都把眼珠子给老娘擦亮了!”
她扯着那副破锣嗓子,声浪震得院墙都在掉灰。
“这钱,是陈家用命给咱们拼回来的!”刘红梅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以后谁敢在岛上、在温州港,说咱们陈家半句不是。老娘不管他是谁,直接冲上去撕了她的臭嘴!”
三十几个剔鱼肉的军嫂齐刷刷举起手里的红包,齐声怒吼。
“撕了她的臭嘴!”
这群平日里只会扯家长里短的妇人,此刻硬生生喊出了一股不要命的彪悍杀气。
红榜从早晨念到正午。
最后一笔分红登记完,林玉莲合上账本。
“今天的账,到这里。”
“有异议的留下。”
“没异议的——”
陈大炮已经把柚木推车送到屋檐下。
他抄起大铁勺,往锅沿上一敲。
当!
“没异议的,滚去排队!”
“钱装兜里!”
“肉烂锅里!”
晒谷场轰地炸开一片叫好声。
三口比磨盘还大的行军锅早已经架好,底下的松木柴火烧得通红。
陈大炮亲手挑出三只与出口货同炉、但外形没过分级关的药熏干鲍。
刀锋落下。
鲍片薄厚一致,顺着刀面滑进锅里。
十年陈火腿切成厚片。
泡发的海参改成小段。
熬了两个通宵的老母鸡、猪棒骨高汤,沿着锅边一勺勺兑进去。
汤面翻起金亮的油花。
陈皮、火腿和鲍汁的香气被热浪推开,先漫过晒谷场,再顺着风往半个海岛钻。
这帮平日里连一块肥猪肉都要逢年过节才敢切一刀的底层军民,眼冒绿光,排着长龙打饭。
晒谷场上排起长龙。
有人大口嚼肉。
有人捧着碗,只舍得先喝汤。
有人夹起鲍片看了半天,又塞进自家孩子嘴里。
酒坛开到第三坛时,赵刚端着白瓷杯走到陈建锋身边。
两只酒杯轻轻一碰。
陈建锋仰头喝尽,木拐稳稳抵在脚边。
赵刚看着晒谷场上那些抱着红包、端着海碗的人,吐出一口酒气。
“建锋。”
“你爹真是个狠人。”
陈建锋侧头看他。
“又怎么了?”
赵刚抬起酒杯,往三口大锅和账房方向各点了一下。
“他硬生生用一口大铁锅和这几本账,把这座岛,从码头到车间,从沈家村到家属院,全被他拧到一根绳上了。”
赵刚端着空杯子,目光复杂。这老班长,打仗是把锋利的剔骨刀,收拢人心简直是个活阎王。
军心士气被他这么一搞,比军区开十次思想动员大会都管用。
“现在的南麂岛,已经是钢浇铁铸的堡垒。”赵刚又倒了一杯酒,“谁敢来碰,谁就得崩碎一口牙。”
陈建锋握住酒杯,没有立刻喝。
他看见父亲正蹲在柚木车旁,拿布巾给陈安擦嘴。
陈安不老实,胖手又往刀鞘上抓。
陈大炮一巴掌轻轻拍开。
嘴上骂得凶,手却把刀鞘往身后藏了藏。
“我爸说过。”
陈建锋收回目光。
“先把饭碗端稳。”
“碗稳了,人就不会散。”
日头渐渐往西偏。
酒过三巡。
陈大炮拎起酒坛,大步跨上空桌。
他脸上被酒气蒸出一层红,背脊仍挺得笔直。
他一手掐腰,一手举着装满白酒的大瓷碗。
晒谷场上的说笑声慢慢低下去。
哗啦——
第一碗酒浇在地上。
“敬死在南疆的兄弟!”
陈大炮重新倒满一碗。
转身迎着海。
哗啦。
第二碗酒被风吹散,落进码头方向。
“敬这片吃人的海!”
最后一碗。
陈大炮仰起脖子,一口喝干。
酒碗被他砸在桌前清出的空地上。
陈大炮抹过嘴。
“日落西山红霞飞。”
他粗犷破锣般的嗓音在海风中炸响。
下面的老兵最先站了起来。
李伟用仅剩的独臂端着碗,扯着嗓子大吼。
“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曲易瘸着腿爬上条凳,拿筷子敲着碗沿。
“胸前红花映彩霞!”
张乔闭着独眼,竹筷在瓷碗上敲出密集的鼓点。
“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下一刻,更多声音跟了进来。
起初有快有慢。
有人唱错了调。
有人刚开口,嗓子便哑了。
可唱到第二遍,所有声音渐渐汇到一起。
歌声穿过晒谷场。
越过青砖墙。
撞上海浪,又被海风推向更远的地方。
胖嫂低头擦了一把脸,碗里的汤跟着晃出一圈油花。
刘红梅蹲在桌边,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另一只手还攥着那张电视机票。
沈骨根唱得破了音。
他抹掉脸上的水,又把胸膛往上挺了挺,继续跟着吼。
账房门前,林玉莲抱着陈宁,安静地看着桌上的陈大炮。
陈宁被歌声惊醒,迷迷糊糊伸出小手,抓住她领口的布料。
林玉莲低头拍了拍孩子。
再抬起脸时,她抿住唇,偏过头,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眼尾。
院里的歌声还在往上顶。
她怀里的分红账本被海风吹开一角。
纸页上,一行行名字,一笔笔数字,全都落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