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三号仓库比平时早开了半小时工。
车间机器刚转起来,老黄被押走的消息已经绕了家属院一圈。
卫生所门口空出老大一块地方。平日爱凑热闹的人,全绕着墙根走。
团部临时调来一名卫生员坐诊。桂花嫂守在门外,负责登记和领药排队。
刘红梅重新排好车间班次,把纸往墙上一贴。
“谁问老黄,就说调走了。”
“谁拿这事嚼舌头,扣半天工。”
胖嫂刚套上围裙,嘴便闲了。
“确实调走了,调铁窗里去了。”
刘红梅扭头盯着她。
“你挺惦记他啊,要不要我送你过去作伴?”
胖嫂立刻抓起鱼刀。
“我跟鱼作伴挺好。鱼还管饭。”
桂花嫂笑出了声。
“鱼还比你安静。”
“少埋汰人,你那边药名认全了吗?”
“我管登记,卫生员管药。分得清楚。”
林玉莲从冷库出来,手里拿着温度记录表。
“刘工,昨天留的蜡标查过了?”
刘明远点头,额头上还挂着冷凝水珠。
“主阀、冷凝管和接口,全查过。”
“蜡层都在。姓黄的手还没摸到机器上,再拖半天,这套设备就得遭罪。”
李伟撬开配电箱盖,单手压住表笔。
“高浓度醋酸灌进主阀,铜管内壁会起蚀坑。整套管线拆下来换,半个月都算快。”
刘明远在记录本上写下电压。
“机组也得排空重检。”
“这一瓶酸倒进去,烧掉的可不止八百块机器钱。”
李伟合上箱盖。
“外贸货、军需货、三十多号人的工钱,全得压在库里。”
刘红梅的脸沉了下来。
“姓黄的命挺便宜,胃口倒挺大。”
“真该把那瓶酸给他兑粥喝。”
张乔靠在压缩机旁,耳朵贴着铁壳听了片刻。
机器的低鸣穿过仓库墙,节奏匀称。
他抬起头。
“转速稳。”
刘明远问:“轴承呢?”
“声音干净。今天比昨天顺。”
陈大炮端着一锅杂鱼粥从灶房出来,搁在院里石桌上。
“吃饭。机器稳,人也得稳。饿着肚子干活出废品。”
胖嫂第一个端碗。
“老爷子,今天有肉吗?”
“鱼肉。”
“昨天也吃鱼。”
“海岛上嫌鱼多,你该去山里啃树皮。”
胖嫂接过一勺稠粥。
“鱼好,鱼养人。我刚才替大家问问。”
刘红梅抢过长勺,开始分粥。
“你那张嘴,一天能替全岛问三遍。”
她盛到一半,忽然转头。
“老爷子,这个月计件能涨吗?”
陈大炮咬了一口咸菜。
“问掌柜的。”
十几道目光全落到林玉莲身上。
林玉莲翻开账本,铅笔点着数字。
“首批一百二十箱顺利出库。按合同价结算,德成行预付款已经入了互助社公账。下一批原料沈家村供得上,冷库不停,月底能出四批。”
胖嫂端着碗往前挪了半步。
“掌柜的,您直接说涨多少。”
林玉莲抬起头。
“计件单价涨一分五。”
“托娃屋轮值算半工,月底一起结。”
院里安静了两秒。
胖嫂先叫出来。
“涨了?真涨了?”
林玉莲把新价目表递给刘红梅。
“白纸黑字,今天起算。”
胖嫂把粥碗往怀里一护。
“姓黄的想砸咱饭碗,饭碗反倒大了一圈。”
刘红梅拿勺子敲过锅沿。
“听见没有?涨工钱了!以后谁剔刺偷懒、谁搅浆带气泡,不光扣你的,连带你旁边那个也扣!”
桂花嫂笑着骂。
“红梅你管得也太宽了,上茅坑是不是也得报备?”
“超过五分钟,我就去捞你。”
胖嫂喷出一口笑。
“她拿什么捞,鱼网?”
“拿剔骨钩,正好治她偷懒。”
军嫂们笑成一片,手底下的活反而更快了。
小草抱着陈宁站在托娃屋门口,听见院里的笑声,低头跟怀里的孩子说。
“姐姐也涨工钱了。”
“半工呢。”
陈宁揪住她的衣领,吐出一个奶泡。
小草用袖口替她擦干净。
陈安从草席上爬起来,举着木马冲到门口。
“饭!”
小草横身挡住门。
“等陈爷爷送来。”
“爷!”
“你上回自己跑灶房,手烫了两天。忘啦?”
陈安低头看了看手背,又看向院里的粥锅。
嘴巴往下一压,他抱着木马坐回草席。
“饭来。”
“对,饭会来。”
小草把陈宁放进木围栏,又给陈安摆好小木碗。
“坐稳的人先吃。”
陈安立刻挺起腰,两只手压住膝盖。
上午十点。
院门口来了人。
沈骨根走在前头,旱烟杆夹在腋下。
身后跟着沈小海和七八个沈家村的壮劳力,肩上扛着船桨和麻绳。
刘红梅从车间探出头。
“老沈头来了。”
陈大炮从灶房出来,手里还端着半碗粥。
沈骨根走到石桌前,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桌上。
“南头浅水区海带苗巡护名单。十二条船,三十六个人。按互助社的规矩排班。”
陈大炮低头扫了一眼名单。
“入股还是雇工?”
“入股。船折价。人按工分算。”
“船坏了?”
“村里自己修。”
海带苗出了问题呢?”
“谁当班,谁负责。遇上风浪,先保人,再报损。”
陈大炮抬起眼皮。
“这句话还算值钱。”
他将名单推给林玉莲。
“掌柜的,验船以后入账。”
林玉莲翻开新页。
“十二条船得逐条验。船龄、吃水和修补处都要记。”
“沈叔,折价由双方一起定。巡护工分另列,月底公开。”
沈骨根点头。
“就按这个来。”
陈大炮放下粥碗。
“老沈,你昨天还没松口。今天带人来了?”
沈骨根看向车间。
隔着敞开的门,军嫂们正在流水线上忙活。墙上的新计件价目表还带着墨味。
“老黄的事,我听说了。”
院里一静。
沈骨根看着陈大炮。
“自己窝里生了烂钉子,你当天就给拔了。”
“沈家村的人跟着你干,晚上能睡稳。”
他朝沈小海偏了偏烟杆。
“丰收号出海那一网鱼,这小子回村念叨了一路,吵得我半宿耳根疼。”
“爷,那可是三十多斤的大黄花鱼。第二网拉上来时,绞盘都沉了。”
“我让你说话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