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灶房里,锅碗瓢盆碰得脆响。
陈大炮站在灶台前。
火苗舔着锅底。水汽顶着锅盖突突地跳。
他揭开木锅盖。
瓷碗里的蛋羹鼓起大泡,表面坑坑洼洼。
陈大炮眉头一皱。
“火老了。”
用大抹布裹住碗边,端出来倒进老黑的破陶盆。
老黑尾巴摇得飞快,低头去舔,烫得直缩舌头,喉咙里呜呜叫。
“馋成这德行,出息。”
陈大炮嫌弃地把空碗丢进水槽,转身拿过两只新碗,咔咔打蛋。
陈安抱着陈大炮的大腿,口水顺着下巴拉出长丝,滴在陈大炮的黑布鞋面上。
“肉。”
小家伙含糊不清地喊。
陈大炮抬起脚轻轻晃了两下。
“你小子再滴口水,老子拿你擦锅底。”
旁边竹编小车里,陈宁伸出胖手,一把揪住陈安的左耳朵。
陈安疼得直咧嘴,转头张大嘴巴就要去咬妹妹的手腕。
陈大炮抄起大铁勺敲在灶台上。
当的一声震响。
两个小鬼瞬间老实,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
“等着。”
他抓起一把刚吐完沙的鲜活花蛤蜊,扔进旁边翻滚的热水锅里。
壳刚张开,他立刻抄漏勺捞出。
他单手握着尖刀,顺着边缘一挑,最嫩最肥的蛤肉落进小碟子里。
蛋液打散,兑上井水,撒半勺盐巴。
上锅蒸。
再出锅时,蛋羹软塌塌晃了两下。
勺子压下去,边缘塌出嫩口。
蛤肉铺在上头,再淋两滴小磨香油。
陈大炮吹凉一勺,塞进陈安张大的嘴里。
灶房门外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
老莫跨进门槛,帆布鞋面上沾着清晨的潮气,两管裤腿湿了一半。
陈大炮没回头,又舀了一勺喂给陈宁。
“吃饱了再跑。这岛又跑不了。”
陈大炮拿粗布毛巾抹掉陈安嘴角的油花。
老莫站在门边,后背贴着门框,声音压在嗓子眼里。
“温州港出事了。”
陈大炮给陈宁擦嘴的手停了一下。
毛巾扔回铜盆里。
“说。”
“陈老先生的压缩机组靠岸了。”
老莫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头,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七吨半的进口大件,刚挨着码头,就被港务站贴了交叉封条。”
灶房里的柴火噼啪爆出一个火星。
陈大炮拉过小马扎坐下,从腰后抽出旱烟杆。
“理由呢?”
“进口设备需省级审批。暂扣待查。”
老莫盯着墙角的阴影。
“带头签字的人叫钱万海。温州港务站新调来的副站长。”
林玉莲正端着空脸盆路过门口,鞋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搪瓷盆磕到木门框。
她把盆放稳,手立刻摸向挎包。
“七吨半的大机器,港口堆场放不了几天。”
她大步走进灶房。
“滞港费多少?”
“一天三百美金。”
老莫看向她。
林玉莲胸口起伏了一下,立刻拉开拉链去翻挎包里的账本。
纸页翻得哗啦响。
“互助社账上现在的活钱,凑不出五天的滞港费。”
她抬头看向陈大炮。
“爸,这是卡咱们的喉管。拖上半年,五十万港币的盘子就得烂在纸上。”
陈建锋从正屋走出来,军装外套搭在左肩上。
“钱万海这个人我托战友查过。”
他拉开一张竹椅坐下,把拐杖靠在墙边。
“半年前从福建平潭调到温州。他的人事档案里,七九年有三个月的完全空白。”
陈大炮装烟丝的手停住。
他划着火柴,红蓝色的火苗凑到黄铜烟锅上。
浓烟腾起。
“又是福建。”陈大炮吐出一口青烟。
“严凤山在福建落过脚。”
陈建锋重重点头。
“对上了。马建国被军区红头文件卡在省里,刘国栋在岛上赖着不走,温州港又把机器扣住。”
他手掌压在膝盖上。
“岛上卡账,港口卡货,省里卡批文。三把刀,一起往咱脖子上架。”
“省计委调研组后天上岛查账。”
老莫收起铅笔头。
“设备扣在海对岸,他们掐准了时候。”
林玉莲把账本合上,一把抓起桌上的铁皮算盘。
“我去邮电所拍加急电报,找军区后勤部开证明,让老首长批特需调拨单去提货。”
“坐下。”
陈大炮用旱烟杆敲了敲桌面。
林玉莲站着没动。
陈大炮把另一碗原封不动的蛤蜊蛋羹推到她面前。
“吃。”
林玉莲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蛋羹。
“爸,一天三百美金。那不是纸。”
“天王老子来要钱,也得等你吃完这碗饭。”
陈大炮的声音沉下去,透出不容置疑的硬气。
“肚子空着,算盘珠子拨出来都是虚账。”
林玉莲嘴唇动了两下,拉过板凳坐下,拿起铁勺。
温热滑嫩的蛋羹顺着喉咙落进胃里,胸口那团发紧的寒气散开几分,指尖的慌乱也跟着镇住。
陈大炮看向陈建锋。
“你今天跑一趟通讯室。刘国栋那条破船,缆绳还打着活结拴在南头码头的木桩上。他一定得往外通气。”
陈建锋坐直身子。
“明白。张乔那头我已经交代过了,十五号频道十二个时辰轮班死盯。”
老莫跟着直起腰。
“今晚我去摸摸那条船的底,看看他往哪边送货。”
“不用你去。”
陈大炮摆摆手。
“你去盯冷库工地。李伟这两天在拼那台德国发电机,别出岔子。越是紧要关头,螺丝越容易松。”
老莫点头。
“懂。”
这台机子稳住,冷库就稳住。
冷库稳住,温州港那台压缩机就算晚两天,南麂岛也不会断气。
深夜。冷库工地。
月亮被厚云遮去大半。
临时搭起的帆布棚子里,电火花刺啦刺啦乱爆。
蓝白色的光弧闪烁,把三个残疾老兵的影子在帆布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那台退役坦克的V12柴油发动机外壳,趴在水泥基座上。
李伟嘴里咬着一块黑玻璃片,仅剩的右手死死握着电焊枪。
他凑在两截粗钢管连接处。
焊条点上去,火星四溅。
曲易蹲在对面的空铁桶上,一条畸形的左腿耷拉着,手里把玩着冷光闪闪的三棱军刺。
“老李,你收着点劲。”
曲易盯着那道焊缝。
“这根管子是过高压柴油的。你再焊厚半寸,机器一转油压上来就得爆管。”
李伟没搭腔。
他摘下嘴里的黑玻璃片,把电焊枪放在地上,抬起右侧衣袖去擦额头上的大汗。
袖口擦过脸颊的时候,他那只稳如磐石的右手,毫无征兆地抖了一下。
焊条烧剩的小半截脱手掉在地上,滚进泥土里。
张乔盘腿坐在发动机底座边上。
他那只瞎掉的左眼罩着黑布,好端端的右眼紧紧闭着,耳朵死死贴在金属外壳上。
刚才机器试运转的震动声还在他脑子里过。
“老李。”
张乔忽然开口。
李伟擦汗的手停住。
“你焊偏了三分。”张乔依旧闭着眼。
“刚才焊条接触钢管的声音,杂音很大。”
曲易从铁桶上跳下来,瘸着腿走到焊缝跟前。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刚冷下去的铁疤,眉头拧成个疙瘩。
“真偏了。”曲易抬起头看着李伟。
“你这只手拆过雷达引线,今天怎么抖成这样?”
李伟死死盯着那道凸起的焊缝。
他蹲下身,用左边空荡荡的袖管撑在膝盖上,右手去抓旁边的重型角磨机。
“我磨掉重焊。”
张乔站起来,大步跨过去,一把按住角磨机的把手。
“先歇十分钟。”
李伟抬头。
“机器等不起。”
张乔的手压着角磨机,没松。
“人倒了,机器更等不起。”
曲易把三棱军刺插回腰后,弯腰捡起地上的焊条头。
“老李,别硬顶。你要是把这只手也废了,咱仨以后谁当主心骨?”
李伟看着那道焊缝。
“这台机子一天装不好,冷库就少一天底气。陈叔给我饭吃,给我活路,我不能在这时候掉链子。”
张乔松开角磨机,却没退。
“你掉链子,陈叔才真要骂人。”
曲易把军刺插回腰后。
“骂得还难听。能把你祖宗从坟里骂出来听课。”
李伟抬头看了他一眼,半天没有吭声。
棚外,老莫站在阴影里。
他没进去。
老莫放下帆布,转身往陈家院子走。
这事,得让陈大炮知道。
陈家院子里。
陈大炮蹲在院门口的青石台阶上。
陈安在他腿边打着小呼噜,睡得四仰八叉。
他拿着铁勺,把碗底最后一点蛋羹刮得干干净净,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老莫从院墙外翻进来,猫落地般轻巧,走到台阶前。
陈大炮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浮土。
他弯腰抱起熟睡的陈安,动作放得很轻,把小家伙放进屋里的竹编小床上。
关好房门,他大步走回院子。
“手抖了?”
老莫点头。
“抖得厉害。还硬撑。”
陈大炮弯腰,从柴房油布底下抽出杀猪刀。
刀身擦过刀鞘,发出一声短响。
“明早给他炖猪骨汤。再把焊工活分出去一半。”
老莫看他。
“他不会愿意。”
“老子管他愿不愿意。”
陈大炮把刀插进熟牛皮刀鞘,拿起墙上的绿帆布包。
“人是互助社的本钱。机器坏了还能修,人垮了,拿啥修?”
老莫没接话,手摸了摸兜里的小木马。
陈大炮抬起头,锐利的视线越过矮墙,死死盯住远处黑沉沉的海面。
“老莫。”
“明天跟我走一趟温州港。”
“去提陈老先生的货?”
陈大炮大步往外走,硬底皮鞋踩在石板上踏踏作响。
“去看看是谁把手伸进咱们陈家的锅里。顺便,把他的爪子连根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