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小时后。
温州港招待所三楼会议室,空气沉得像灌了铅。
外籍律师约翰将一叠全英文的侵权控告书举高,随后重重砸在实木桌面上。
纸页贴着桌面滑出半米,停在林玉莲手边。
旁边的翻译昂着下巴,双手抱胸,嘴皮子翻得飞快。
“维多利亚航运已经向海外销售地递交双鱼标识保护申请,并援引《商标国际注册马德里协定》提出异议。”
“调解期间,代理结算行将按出口保函条款,对涉案货款临时止付。”
他把最上面那页往前推了推。
“维多利亚同时要求南麂岛军民互助社停止使用双鱼标识,暂停相关产品出口。”
“你们不接受,外汇账上的钱,一分也别想动。”
林玉莲没碰文件。
陈建锋握着木拐,右膝抵住桌沿。木拐上的铜扣被他攥得轻轻作响。
他刚要撑起身体,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小臂。
林玉莲转头看了丈夫一眼。
陈建锋咬着牙,把涌到嗓子眼的火强行咽了下去。
约翰见他们不动,用英文和旁边的翻译嘀咕了两句,扯了扯领带,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翻译清了清嗓子,抛出最终条件。
“约翰先生说,维多利亚航运愿意给你们留条路。”
他竖起两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只要你们交出互助社百分之五十的股权,再加上深海干鲍的古法药熏配方,海外撤诉书马上生效。”
翻译挑起眉毛,看着林玉莲。
“这是你们唯一的活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完了?”
林玉莲终于开口。
翻译直起腰。
“条件都摆在桌上了。拖时间没有用。”
“我没拖。”
林玉莲把控告书拉到面前,“我在看你们这张网,破了几个洞。”
翻译唇角一扯。
林玉莲翻开第一页,指腹顺着英文条款往下移动。纸张翻动声一页接着一页,桌边的笑声渐渐低了。
约翰扫过她洗得发白的蓝布袖口,又看见她指腹上常年拨算盘留下的薄茧。
他把雪茄往嘴里送深了一点。
一个海岛来的女掌柜。
就算认得几个单词,也未必能读明白整份涉外文件。
约翰偏头,用英文对同伴说道:
“她大概还在找自己的名字。”
“这种偏远渔村,连国际法的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却妄想做跨国生意。”
几名律师又笑了两声。
翻译直接把话送到林玉莲面前。
“几位律师说,你们没见过国际规矩,就别出来丢人。”
林玉莲翻到第六页。
她停住手。
“约翰先生。”
这一次,她说的是英语。
英式发音圆润清楚,每个词都落得稳稳当当。不是临时背出来的句子,而是老上海洋行账房里磨出来的腔调。
约翰唇边的雪茄往下一滑。
他伸手接了两次,第二次才捏住。
林玉莲抬起文件。
“第一,中国目前不是《马德里协定》成员。你们可以在海外销售地提出商标异议,却无权拿这份申请命令中国企业在境内停产。”
“第二,申请受理不等于商标确权。你们手里只有受理回执,没有审查结论。”
“第三,代理银行临时止付,来自出口保函的争议条款,不是法院判决,更不是你们已经胜诉。”
她翻到第三页,指甲压住第七条。
“这里把调解申请写成强制禁令,管辖越权。”
再翻到第六页。
“商标核对附图没有比对码。”
最后,她捏起附件一角。
“所谓历史使用证据,没有独立公证,也没有连续使用记录。”
林玉莲把控告书合上。
她的嗓音平稳,字正腔圆的伦敦音没有任何滞涩,流利得如同刀切豆腐。
这声音就像一个无形的巴掌,狠狠甩在约翰脸上。
约翰脸上的嘲笑瞬间僵住,嘴巴微张,叼着的那根雪茄差点掉在裤裆上。
林玉莲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她换回中文。
“你们拿一份程序都没走完的草稿,就想吞互助社五成股权,再拿走恒丰祥的药熏配方?”
她把文件推回桌子中央。
“英国法学院教出来的律师,做生意靠的是条款,还是靠吓人?”
翻译面色涨红,结巴着还要反驳。
他低头看了一眼约翰。
百分之五十股权和药方,根本不在商标调解的法定请求里。那是霍建霆塞进来的价码。
刚才还能借英文糊弄过去。
现在糊弄不住了。
约翰把雪茄扔进烟灰缸,双手撑住桌面。
“你听得懂英语?”
“我还看得懂账。”林玉莲说,“尤其是烂账。”
旁边一名律师翻回第三页,目光在第七条上停了几秒。他伸手扯了扯约翰的衣袖。
约翰一把甩开。
“懂几句英语又能怎样?”
他重新换成英文,语速快得发硬。
“银行止付已经生效。你们的船要油,工人要工资,下一批货还要原料。”
“你可以在这里跟我争程序。”
“可你每争一天,恒丰祥就少一天活路。”
他指向林玉莲。
“不合作,你们会面对巨额索赔。以后别说深海干鲍,连一片海带都别想顺利走出温州港!”
陈建锋的木拐往地上一顿。
咚!
“这里是中国的港口。”
他盯着约翰,“一片海带能不能出去,还轮不到你替温州港下令。”
约翰转向翻译。
“告诉他,这是国际商业规则!”
“不用翻。”
林玉莲把茶缸往旁边挪开,“他听明白了。”
“我们也讲规则。”
“可你们把受理纸当判决书,把保函止付当刀,再用这把刀逼人交股权。”
她看着约翰。
“这不叫调解。”
“这叫趁火抢劫。”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双开木门传来一声巨响。
砰!
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门轴发出酸涩的哀鸣,连门框上的白灰都簌簌往下掉。
陈大炮跨步走进来。
他腰间那条满是干涸鱼鳞和柴灰的粗布围裙刚刚解下,塞在裤腰带上。
老莫提着一把沾着机油的军刺,瘸着腿跟在后面。
他反手将门带上,身子一靠,封死了唯一的退路。
陈大炮从桌边一一扫过去。
约翰按在桌面上的手先收了回来。翻译也把椅子往后拖了半寸,椅脚刮过地板,发出一声短响。
陈大炮看向约翰。
“刚才谁说,我陈家的海带出不了港?”
约翰喉结滚了滚,没有接话。
陈大炮又看向桌上的股权转让书。
“还要五成股权?”
“加一张药方?”
翻译嘴唇动了一下。
“这是……这是维多利亚航运提出的和解条件。”
“和解?”
陈大炮伸出两根手指,捏起转让书的一角。
“拿老子的货款卡住,再来割老子的肉。”
“你们管这个叫和解?”
他那双上过战场的眼睛扫过桌边的洋人,压迫感如同一座山般砸下来。
约翰往后退了一步,腰窝撞在椅子靠背上。
屏风后传来皮鞋碾压木地板的闷响。
霍建霆慢慢绕出来。
藏青色大衣垂到膝下,金丝楠木手杖在他掌心转了半圈,杖尖压住地板。
“陈班长,时代变了。”
他看了眼桌上的控告书。
“你能打沉一条船,逼人盖一枚章,却劈不开资本的局。”
霍建霆拿起转让书,甩向陈大炮。
“签了。”
“你们还能保住一半互助社,工人的饭碗也不会砸。”
“不签——”
手杖尖再次落下。
“船会断油,车间会断料,银行里的外汇一分也取不出来。”
“到时候,不用我动手,你身后那些人自己就会散。”
陈大炮完全没看那份飘到脚边的转让书。
他扯开挂在胸前的旧帆布包。
大手探进包里,摸索了一下,抽出一件东西。
一把油光水滑、磨出深红包浆的旧式红木戒尺。
尺身没有金银,也没有刻花,只在尾端留着一道发黑的旧痕。
霍建霆盯住那道旧痕。
拇指从手杖顶端滑了下来。
陈大炮走到会议桌前,手腕翻转。
“砰”的一声闷响。
红木戒尺落在桌面上。
桌角震了一下,约翰面前的茶水漫出杯沿,顺着控告书边缘慢慢洇开。
霍建霆眼皮一跳,死死盯着那把红木戒尺,一种骨子里的阴影开始往外冒。
“这把尺子……”
陈大炮拿起戒尺,尺尖隔着半张桌子点住他。
“认得?”
霍建霆重新握紧手杖。
“我不知道你从哪儿弄来的破木头。”
“嘴还挺硬。”
陈大炮把戒尺往桌面一压。
“签你娘的字。”
他压低声音。
“拿来讹人的洋废纸,老子不认。”
“真规矩,摆桌上。”
会议室里只剩吊扇转动的吱呀声。
陈大炮向前压了一步,戒尺仍指着霍建霆。
“今天——”
“老子替林家来清算你这笔黑账。”
霍建霆怔了半拍。
手杖尖停在地板上,金戒指蹭过杖头。他扯了扯嘴角,才挤出一声冷笑。
“黑账?”
“陈班长,你在南麂岛当土皇帝当惯了,真以为外面的规矩也由你说了算?”
他抬起手,指向陈大炮掌中的红木戒尺。
“都什么年代了,你还拿一块旧木头压人?”
“这是涉外商标争议。白纸黑字,银行止付,海外申请,哪一样是你拿刀、拍桌子能解决的?”
陈大炮用戒尺轻轻点了点桌面。
“说完没有?”
霍建霆下颌一绷。
“怎么,被我说中了?”
“老子等你把遗言说利索。”
霍建霆握住手杖的五指猛地一收,杖尖在地板上连敲两下。
约翰擦掉鬓角的汗,重新坐直身体。他拿起金笔,啪地拍在林玉莲面前。
“十分钟。”
他用英文说完,又示意翻译逐字转述。
“十分钟后,我们将向相关销售地法院提交临时禁令申请,并要求代理结算银行扩大止付范围。”
“恒丰祥的海外货款、在途订单和后续报关,都会进入审查。”
约翰抬起下巴。
“那时,你们再想和解,交出的就不只是百分之五十股权。”
陈建锋冷眼看着这群跳梁小丑。
林玉莲对那支拍在面前的钢笔视若无睹。
她慢条斯理地把脚边的旧帆布包拉到膝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