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温州港务办事大厅。
早上的阳光刚照进玻璃门,大厅里已经挤满了焦急等候的商贩。
二楼主任办公室的窗户半敞着。
冯建国端着那只印有“为人民服务”的茶缸,站在窗边俯视着楼下。
他嘴角挂着掩饰不住的冷笑,向身后的办事员甩出一句话。
“盯紧点。”
冯建国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咽下去。
“今天不管谁来,只要提南麂岛或者恒丰祥的申请。”
“一律按违规挂靠,让保安给我轰出去。”
年轻办事员抬了抬头。
“军区的文件也退?”
冯建国把茶盖扣回缸口。
“地方审批归地方。来谁都一样。”
“门缝都别给他们留。”
年轻办事员低头应了一声。
话音刚落,大厅正门突然爆发出一声巨响。
厚重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猛力推开。
大厅内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所有人齐刷刷回头。
陈大炮大步跨进门。
他今天没穿便衣,而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笔挺旧军装。
胸前的旧勋章随着他大步迈进而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林玉莲抱着铁皮账盒,面无表情地走在侧后方。
紧接着,赵刚团长与两名荷枪实弹的后勤部校级军官踏入大厅。
老莫和李伟落在最后,分列大门两侧,宛如两尊杀神。
楼上的冯建国听到动静,端着茶缸走到栏杆前。
看清下面的人,他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
他三步并作两步从楼梯上赶下来,强行稳住脸部肌肉,挤出一副官腔。
“哟,陈班长这是摆的哪一出?”
冯建国在距离陈大炮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带着军方人员进地方办事大厅,这阵仗摆得够大。”
陈大炮没有理他,径直走向三号窗口。
冯建国横移一步。
“我昨天已经说清楚了。地方审批有地方的程序。”
“安全评估没过,深水泊位批不了。三条滚装船,也办不了引渡备案。”
林玉莲越过陈大炮,将铁皮账盒放上窗口。
铁皮账盒咔哒一声弹开。
她先取出那份盖着军区红章的文件,平贴在玻璃上。
“冯主任,看编号。”
她的声音平稳,字句落得很清楚。
“军区后勤部,特级战备物资承运保障文件。”
“执行时限在第二页,受理责任在第四页。”
冯建国扫过那枚红章。
“军区文件我会看。航运整顿期间,地方还有地方的特殊要求。”
“昨天缺的材料,今天全在这里。”
林玉莲从账盒里取出三份文件,依次铺开。
“安全评估结论。”
“深水泊位联合勘验表。”
“军地航道会签单。”
第一名校官上前半步。
“昨夜启动战备应急程序。”
“港务工程处、航道站、军区后勤处已经完成联合核查。三条船通过检验,南麂深水泊位方案通过安全评估。”
他点了点最下方的签章栏。
“三处签字齐全。”
“你们专案组手里只剩登记、备案、落章。”
年轻办事员盯着联合勘验表。
工程科长、航道站长、军方代表,三枚章紧挨在一起。每一栏都有日期,每一页都有骑缝章。
冯建国昨天交给他的蓝蜡笔,此刻还压在抽屉里。
他这才明白,那道蓝记号一旦进入证物清单,自己很可能成为第一个被问话的经办人。
冯建国看完三份材料,手伸向军区文件。
“文件先放在专案组。”
“我召集几个人开会,研究几天。”
校官抬起手,挡在文件前。
“原件不离场。”
“你可以当场核对。”
冯建国的手停在半路。
“航运整顿关系全港安全,我身为专案组负责人,总得慎重。”
“地方程序已经走完。”
校官翻开联合勘验表。
“你若有异议,在退件栏写明文件文号、适用条款、经办人姓名,再盖专案组公章。”
“空着不办,每拖一小时,军区照实记录一小时。”
“拒不执行,材料现场转交地方纪检、军区保卫处和军地联合调查组。”
第二名校官接过话。
“冯主任要开会,可以开。”
“先把已经完成审核的手续办完。”
冯建国端茶缸的手终于抖到了极限,茶缸从掌中滑脱掉在地上,摔出一声脆响,热水溅湿了他的裤腿。
陈大炮没有拔刀。
他慢慢从军装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黄铜旧怀表。
“咔哒”一声弹开表盖。
陈大炮低头看着表盘,语气平静,却透着让冯建国脊背发凉的无尽杀意。
“老子没空陪你开会。”
“你那套恶心人的流程,留着给阎王爷汇报。”
他抬起眼。
“该审的审完了。”
“该签的也签完了。”
“给你半分钟。”
怀表里传出细密的走针声。
滴答。
滴答。
“章落,事情照规矩办。”
“章不落,你跟这摞纸一起去调查组说明。”
陈大炮把怀表托在掌中。
“自己选。”
大厅里只剩表针走动声。
长椅边,一个商贩抱紧文件袋,纸角被压得沙沙作响。
冯建国的下唇抿成一条线。
“二十秒。”
陈大炮报出时间。
冯建国朝二楼看了一眼。
年轻办事员站在窗口后,头压得更低,连半步都不肯往前挪。
“十五秒。”
冯建国转身。
膝弯撞上椅子,木椅翻倒在地。他跨过椅脚,冲着窗口吼道:
“快!把申请单拿过来!快点!”
他哆嗦着手,抓起桌上的公章,在三条千吨级滚装船的过户单和泊位批文上疯狂盖章。
印泥盖得太用力,红色的印油溅起来,蹭在了他的脸上。
那张原本嚣张的脸,此刻活像个被人抽了耳光的小丑。
他把盖好章的文件双手捧起,颤巍巍地递向窗口。
“批……批完了。”
陈大炮“啪”地合上黄铜怀表,重新揣回口袋。
林玉莲动作利落,一把抽过批文。
逐页检查无误后,她将所有文件收入铁皮盒,锁扣咔哒一声锁死。
“走。”陈大炮下达指令。
转身走向大门。
围观人群不自觉地往两侧退让,生生让开一条宽阔的通道。
所有人看向陈大炮的眼神,只剩下深深的敬畏与震撼。
今天过后,温州港再也没人敢卡恒丰祥一块木板。
当晚,南麂岛码头灯火通明。
三条此前停在外锚地候验的退役滚装船,白天办完过户,当晚全部靠上泊位。
防雨布从桅杆拉到舱顶。
焊枪在钢板间来回游走,火花落上湿甲板,转眼被海风吹散。
李伟单膝抵住跳板轴座,独臂握着焊枪。
手背上的旧水泡被热浪烤破,血水混进机油。他把手腕换了个位置,焊缝仍稳稳往前走。
曲易拖着瘸腿从舱底钻出来,脸上蹭满黑油。
“老李,右侧冷库管路接通了。”
李伟抬头看他。
“回水管坡度差半寸。”
“我量了三遍。”
“再量一遍。”
曲易啧了一声,叼起钢尺。
“您这独臂管得比八只手都宽。”
“少说话。”
“成。谁让我这条腿欠您使唤。”
曲易刚要钻回舱底,陈大炮拎着铁钳走上跳板。
他看了一眼李伟手背上的血水。
“停。”
李伟没有松开焊枪。
“还差两寸。”
“这两寸让曲易接。”
“主焊缝得我来。”
陈大炮把铁钳搭上肩。
“机器坏了能换。”
“老兵再坏一回,谁给老子补?”
李伟喉结动了动。
焊枪终于离开钢板。
曲易伸手接过去。
“听见没有?班长嫌您不值一条焊缝。”
李伟瞥了他一眼。
“坡度再错,我把你塞进回水管。”
曲易咧嘴。
“这才像活人。”
码头上的焊枪重新亮起。
陈家大院里,林玉莲正核对三条船第一批油料账。
双人木推车停在石桌旁。
陈宁盖着小棉布睡在左边,陈安抱着一只木勺,脑袋一点一点地往栏杆上靠。
就在一切顺利推进时,陈建锋却急匆匆地冲进陈大炮的院子。
他的手里攥着一封盖着南洋德成行急件戳的电报。
“爸,玉莲!”
林玉莲放下正在核对的账本。
“出什么事了?”
陈建锋把电报拍在桌上,呼吸粗重。
“陈锡堂发来的加急。”
“港岛的霍建霆动手了。”
陈建锋指着电报上的数字。
“霍建霆手底下的维多利亚航运,在南洋市场大量抛售低质低价的海带和杂鱼干。”
“价格压到我们的一半以下,直接铺满了几大主码头。”
陈建锋深吸一口气。
“陈锡堂说,他那边的散客全被低价抢空,专柜的货开始积压。”
“恒丰祥的盘子,快被他用倾销战砸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