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炮把双手举过头顶，膝盖往下一沉，肩膀跟着缩起。
海风灌进他敞开的旧棉袄，衣角贴着腰侧的杀猪刀。他喉咙里挤出几声干哑的求饶，尾音还故意抖了两下。
黑蛇眯起倒三角眼，枪管抵住陈大炮额头，往前戳了两下。
皮肤上很快压出一道红痕。
他用枪口点过李伟空荡的袖管，又扫过曲易那条瘸腿，最后停在老莫那张灰扑扑的脸上。
“传得挺邪乎啊。”
黑蛇舌尖顶了顶腮帮子，嗤了一声。
“南麂岛陈家，老兵扎堆，杀猪刀镇海。结果就这？”
旁边几个黑衣人跟着哄笑。
陈大炮垂着眼，手腕抖得恰到好处。
老莫站在驾驶室旁，左腿微微压低，手掌扶着门框，指腹在木头缝里轻轻摩挲。
黑蛇看在眼里，枪口又往陈大炮眉心压了压。
“老家伙，听说你前几天卖了一万多美金的干鲍。货在哪？”
黑蛇声音嘶哑，吐字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
陈大炮连连点头，颤抖的手指着甲板中央那个被防水布盖住的物体。
“都在那儿。”
陈大炮咽了口唾沫。
“南洋老板催得急，特意订做的装甲箱。长官，您手稳点，这枪一响，我这条老命可就交代了。”
黑蛇打了个手势，两名手下上前一把扯掉防水布。
漆黑的装甲箱露出来，角铁压边，钢板厚实，锁扣藏在侧板死角里。清晨的雾气挂在箱面，冷光一层一层往外冒。
黑蛇大步走到箱子前，抬起重靴狠狠踹了上去。箱子纹丝不动，鞋底发出一声闷响。
“做得倒是挺结实。打开！”
一名手下掏出万能钥匙去捅锁芯。捅了半天，又换上钢丝弯钩，满头大汗地折腾。
“老大，这锁芯改过，里面灌了死铅，根本撬不开，除非用重型液压剪暴力破拆。”
黑蛇转头看向陈大炮，枪口再次抬起。
“钥匙呢？”
陈大炮咽下一口唾沫，面容显得愈发局促不安。
“长官，这种天价货，我们哪敢拿钥匙。”
他嘴唇抿了抿，声音越发发虚。
“德成行那个史密斯先生定的规矩，钥匙放在温州港接收人手里。我就是个拿脚力钱的苦工，您打死我也变不出钥匙啊。”
黑蛇盯着他看了几秒。
史密斯那张洋人臭脸，他听人说过。
挑剔，龟毛，连开箱顺序都要按表走。顶级干货交到这种人手上，钥匙单独保管，倒也合情合理。
黑蛇把枪口压低了半寸。
旁边一个手下提着消防斧凑上来。
“老大，直接砸开算了，省得费劲。”
黑蛇反手一巴掌扇在手下脸上。
“蠢货！这可是药熏的极品老鲍。你一斧子劈坏了箱子，震碎了里头的糖心，你拿命赔这几千美金的差价？”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不打算在这艘破船上继续耗下去。
“通知海船靠过来，放下吊臂，连箱子带货全给老子吊回去。到了货舱用液压剪慢慢拆。”
陈大炮看着黑蛇下达指令，眼皮低垂，敛去瞳孔深处那抹冰冷的杀意。
这只贪婪的毒蛇，正亲手把催命符往自己的窝里搬。
巨大的阴影从浓雾中缓缓显现。
一艘八百吨级的货轮如同一只钢铁巨兽，靠向丰收号右舷。
船身侧面挂着数根粗壮的防撞轮胎，高耸的起重吊臂缓缓转向，探出粗大的钢缆。
“都让开。”
黑蛇站在甲板中央指挥。
“动作快点，箱子刮坏了，老子剁你们手。”
老莫突然从驾驶室旁冲出来，满脸惊恐与不甘，扑到第一个箱子上死死抱住。
“你们不能拿走！这是我们全家几十口人活命的钱。货丢了，我们要跳海的！”
黑蛇眼神一冷，抬起皮靴，狠狠踹在老莫的肚子上。
老莫闷哼一声，身体在湿滑的甲板上翻滚出两三米，撞在护栏上停下，捂着肚子痛苦地蜷缩起来。
他低着头，手指抠住木地板缝隙，借助散乱头发的掩护，眼底那股几近实质的凶光被完美隐藏。
“给脸不要脸。老东西，今天心情好留你们全尸。下次再敢走这条航线，老子把你们剁了喂鱼。”
黑蛇朝老莫淬了一口，转身登上海船放下的软梯。
绞盘转动，钢缆绷紧。装甲防爆箱被稳稳吊起，越过海面，平稳降落在八百吨海船宽阔的底舱内。
吊装完毕，快艇撤离。海船拉响汽笛，推进器搅动起巨大的白色水花，调转船头驶向深海。
丰收号甲板上，陈大炮慢慢直起佝偻的脊背。
脸上的惶恐与卑微瞬间褪去，他伸手摘下旧斗笠，扔在脚边，大步走向趴在护栏旁的老莫。
老莫拍了拍肚子上的泥印，翻身站起，腰杆挺得笔直，哪里还有半分受伤的样子。
“班长，货全送进去了。”
他抬手抹掉嘴角一点血沫，声音低得发冷。
“那孙子踹我这一脚，侮辱性比伤害性大。”
陈大炮掏出火柴，划亮，点燃嘴里的卷烟。
烟头红光被海风吹得一跳一跳。
“记账。”
老莫点头。
“记上了。”
陈大炮转头朝驾驶室喊。
“骆瘸子，油门拉满，转舵左满舵，向两点钟方向全速撤离。跑慢了，咱们都得跟着挨崩。”
丰收号立刻爆发出刺耳的轰鸣，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
李伟单手抓着护栏，回头看了一眼那艘远去的货轮。
“班长，跑多远算稳？”
陈大炮叼着烟，眼睛盯着海雾深处。
“三海里打底。”
他吐出一口烟。
“跑慢了，咱们也得跟着吃席。”
老莫咧了咧嘴。
“那还是让他们自己开席吧。”
八百吨货轮底层货舱。
黑蛇看着面前的铁箱，从腰间拔出军刀在锁扣处敲了敲，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金属声在货舱里绕了一圈。
四周堆着麻袋、木箱和油布，空气闷得发沉。几名手下围上来，眼睛全盯着箱子，喉结一个接一个滚动。
瘦高个提着重型液压剪跑过来，肩膀上全是汗。
“老大，剪子拿来了。”
黑蛇接过液压剪，蹲到第一个箱子前。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贴着锁扣挪动。
“给老子夹住。”
两名手下按住箱体。
液压剪的钢口咬上暗锁。
黑蛇双手握紧把手，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倒要看看，这一万多美金的货，长什么金贵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