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炮拇指刮过刀背,把杀猪刀往木桌上重重一拍。
特务甲靠在木桩上,听着这几个人明目张胆的算计,眼睛瞪得滚圆。
老莫单手扯过一块散发着机油味和泥浆的脏抹布,粗暴地塞进特务甲嘴里,堵死他所有的声响。
“呜,呜!”
特务甲脖子上的筋鼓起来。
老莫抬手在他脸上拍了两下,力道轻,声儿脆。
“省点劲。等会还得留你喘气。”
说完,走到那台老式苏制电台前,拉开木凳坐下。
粗糙的手指搭在发报电键上。
老莫连看都没看频率对照表,闭上眼,靠着这几十年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滴——滴滴——哒——
电键撞击接触点,发出清脆紧凑的响声。
“北麂岛线缆断绝,工程彻底瘫痪,物资损毁严重,人员准备撤离。请天明速来验收。”
暗码敲完,耳机里传回一声极短的回响。
老莫眉骨压了压。
对面接了。
他切断电源,把耳机扯下来扔在桌上。
特务甲嘴里咬着烂布,绝望地翻起白眼。
这帮残疾老兵对他们那套流程熟得跟回家一样,他们这群引以为傲的王牌在人家眼里就是个笑话。
林玉莲把铁算盘塞进帆布包,开始点兵。
“王支书。”
王满仓立刻挺直腰板,应声跑过来。
“掌柜的,你说咋办就咋办。”
“南麂岛和这边离得近,中间就隔着几片水流缓的避风湾。”
林玉莲有条不紊地下令。
她抬头看向王满仓。
“你们村吃水浅的小渔船,能开几条?”
王满仓立刻掰手指。
“十二条!船小,钻礁缝一把好手。”
“全开出来。”
林玉莲把一叠外汇券和钞票拍进王满仓手里。
“这是双倍的夜班工钱。天亮之前,把囤在南麂岛的水泥、砂石、钢结构连接件,给我一趟趟全部拉过来!”
王满仓捏着钱,眼睛发亮。
那双刚才还算计沙石钱的小眼睛,这会儿亮得发油。
“包俺身上!走暗礁水路,这岛上俺闭着眼都能摸过去!”
陈大炮斜了他一眼。
“闭着眼少来。船翻了,老子把你脑袋按进锅里煮鱼酱。”
王满仓脖子一缩,嘿嘿干笑。
“睁着,睁着!俺拿祖宗牌位保证!”
他转身一嗓子吼出去。
“北麂岛的爷们,开船!拉货!谁慢半拍,今晚鱼骨酱也甭吃了!”
一群青壮汉子呼啦啦冲向防波堤后的小船。
正忙着,崖边高草丛里传来几声急促犬吠。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和惨叫。
曲易拖着瘸腿,从高草丛里倒退着走出来。
他手里拽着一根麻绳。
麻绳另一端拴着个人的脚腕。
那人脸朝下,被一路拖过石子地,鼻血在泥里划出一道线。
王满仓看清那张脸,腮帮子抖了一下。
“二顺?”
这是他远房侄子,也是刚才想溜去传信的暗钉。
二顺怀里还压着一盏防风马灯,灯芯刚拨出来。
老黑跟在后头,半截尾巴绷得直直的,嘴边还挂着血丝。它盯着二顺的手腕,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声响。
曲易把人往地上一摔。
“刚摸灯,狗先到。我补了一棍。”
孙铁眼皮跳了跳。
这清眼线的手法,干净得让人背后冒凉气。
陈大炮看向王满仓。
“你家的?”
王满仓喉结滚了滚,赶紧抬脚踹在二顺屁股上。
“从现在起,他不是俺家的!这种烂根苗,俺亲手送保卫科!”
陈大炮哼了一声。
“算你脑子还在脖子上。”
眼线拔掉,场地立刻变了样。
几张巨大的防汛油布被撑起,在面向外海的一侧拉起遮光幕墙。
探照灯全功率打开,橘黄色的光柱刺破黑夜,把整个西角照得透亮。
这不再是一场普通的建房,这是一场争夺命脉的夜间总攻。
几十号人分工明确。
村民的船一趟趟从海面上滑过,无声无息地将成吨的水泥和钢构件卸在滩涂。
孙铁带着连队战士光着膀子冲在最前头。
百斤水泥往肩上一扛,年轻战士牙一咬,脚下泥水飞溅。
“快点!天亮前立柱!”
“后头跟上!别让老兵笑话咱!”
孙铁一脚踢在新兵屁股上。
“刚才嘴碎那小子,扛两袋!让你知道饭能乱吃,屁话少放!”
新兵憋红了脸,左右肩各压一袋水泥,迈腿就跑。
王满仓带着村民搬砂石。
胖村妇们在灶边烙饼、煮汤,烧火棍敲得灶膛啪啪响。
“谁敢磨洋工,老娘先抽他!”
“林掌柜给现钱,咱得拿出真力气!”
林玉莲坐在一只木箱上,账本摊开,算盘声噼啪响。
“北船三号,水泥二十袋。”
“南船七号,连接件六筐。”
“王支书,少报一筐,扣你饭钱。”
王满仓扛着一筐碎石从旁边过,立刻嚷嚷。
“掌柜的,俺现在比亲儿子还老实!”
陈建锋拄着木拐站在施工线边,拿红蓝铅笔在草图上划线。
“桩位往东偏半尺,避开松泥层。”
张乔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岩面,手指敲了敲。
“这边实。能吃力。”
老莫和曲易拿着图纸,指挥挖坑定桩。
李伟那只常人无法理解的独臂成为了全场的最强支点。
那重达一吨的主承重钢梁在老式起重绞盘的吊拽下摇摇晃晃。
李伟嘴里咬着手电筒,左臂肌肉夸张地隆起,硬生生拉住导向钢索。
钢梁在他手中稳如泰山,精准对接到底座的螺栓孔上。
陈大炮站在最前面。
他的大嗓门压过了机器轰鸣。
“左边再填半寸灰!螺丝往死里拧,断了算老子的!”
一根根钢柱立起。
一道道横梁焊接。
电焊的火花在黑夜中像烟花般绽放,照亮了那些沾满泥浆和汗水的脸。
在这个台风频发的孤岛上,没有人偷懒,没有任何抱怨。
他们要赶在天亮前,用奇迹般的中国速度,把这副钢骨架牢牢钉在北麂岛的礁石上。
风势逐渐变小。
海平面的尽头,那一线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开始泛起灰白色。
黎明将至。
就在薄雾刚刚笼罩海面的时候。
一艘没有任何涂装标识的流线型高速快艇,像幽灵一样划破海浪,从公海方向急驶而来。
快艇桅杆上挂着一盏红色的航标灯,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驾驶舱里,两个穿着雨衣的敌特正端着军用高倍望远镜,准备欣赏他们的“杰作”。
“发报确认过,全岛停工。连夜的雨,连个遮雨棚都支不起来。”
举着望远镜的敌特满脸得意。
“等会把烂泥坑拍下来,这互助社就完了。骗侨资、乱建工程,够他们喝一壶。”
快艇减速,一点点靠近北麂岛西角的避风崖。
望远镜的镜头穿过薄雾。
敌特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镜头里,根本没有什么泥坑烂摊子。
一座长达三十米、高八米、初具规模的庞大钢铁冷链转运厂房主骨架,巍峨地矗立在海岸线上。
坚实的钢筋水泥基座,焊接得严丝合缝的横梁。
几十号人正坐在厂房下吃着热腾腾的早饭。
“这……这不可能!”
敌特握着望远镜的手抖成筛糠,双腿一软,望远镜哐当砸在甲板上。
“一晚上,他们怎么能把钢架立起来?”
另一个敌特嘴唇动了两下,喉咙里发干。
“发报的人骗我们?”
“骗个屁!码是对的!”
两人同时抬头,看向悬崖。
悬崖最高处,陈大炮站在黑色礁岩上。
海风吹开他的衣领,胸前那道老枪伤露在晨光里。
他从后背取下“虎头牌”双管猎枪,手掌一翻,枪托顶上右肩。
这一刻,崖底的号子声停了半拍。
孙铁抬起头。
王满仓抓着半块饼,嘴也停住。
林玉莲站在半坡,怀里抱着铝制保温食盒,指尖压紧盒扣。
陈大炮省了瞄准的花活。
枪口一抬。
手指扣下。
砰!
枪声炸开,惊得海鸟贴着浪头乱飞。
两百米外,快艇桅杆上那盏红色航标灯当场碎开。
玻璃渣喷进驾驶舱,砸得两个敌特抱头往下缩。
快艇上的敌特手忙脚乱扑向操纵杆。
马达发出刺耳轰鸣。
快艇在海面猛地甩出一道弯,浪花拍上舷窗,连相机包都滚到了脚边。
眨眼工夫,那条船缩进雾里,逃得比兔子还利索。
崖底,战士和村民齐齐仰头。
看着快艇逃窜,看着悬崖上宛如杀神般的陈大炮。
他们举起手里的扳手、铁锹,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这口憋了一晚上的恶气,吐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