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川刻意放慢脚步,跟在朱文浩身侧。
“文浩,今天调度会上,底下那帮局长、乡镇长的脸色,比见了阎王爷还难看。”顾明川拧开手里的旧保温杯,“你这阳光专户一开,等于是把全县一大半人的私房钱罐子,当众给砸了。方建平在会上屁都没放一个,转头肯定得煽风点火。那帮老油条,早就习惯了在浑水里捞钱,现在水一下子清了,非得蹦出来咬人不可。”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朱文浩负手前行,“清江县这盘子捂得太久,底下早就烂透了,结成了一张千丝万缕的利益网。咱们把盖子猛地一掀,网里的臭鱼烂虾,总得扑腾两下。”
“就怕他们抱团。”顾明川叹了口气,“法不责众,这向来是官场上的死结。他们真要联合起来搞‘软抵抗’,县政府的政令出不了这栋大楼,最后遭罪的还是老百姓。”
朱文浩在楼梯口停下脚步,视线投向窗外那条刚被雨水洗刷过的街道。
“治大国若烹小鲜,理乱丝不能用蛮劲。他们要抱团,咱们就给他们腾个地方,让他们把团抱得再紧点。”他迈步下楼,“网撒下去,收得太早,漏网的鱼太多。等他们全挤到一个坑里,再一铲子埋了,省时省力。”
清江县委大楼,书记办公室内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方建平陷在皮椅里,面前的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办公桌前,交通局长老马、教育局长老陈,连同财政局几个中层干部,一个个愁眉苦脸,活像刚哭过丧。
老马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方书记,这日子没法过了!朱县长那套三方监管,比查户口还严!修路工程拨个尾款,恨不得把包工头的祖宗十八代都查个底掉,所有材料还得挂网公示。这些年给县里干活的老伙计,哪个屁股底下是干净的?这么搞,以后谁还敢接咱们的活?”
老陈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还有没有王法了?学校食堂买几斤白菜都得货比三家!报价单退回来八遍,说我吃回扣!我吃他娘的回扣!这么搞,哪个供应商还敢跟咱们玩?食堂眼看要断粮了,难不成让孩子们啃桌子腿?”
方建平端起茶杯,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这帮人肚子里的怨气,早就在他的算计里。
“同志们,纪律要守,但基层的实际困难,县委不能看不见。”方建平拿腔拿调,“朱县长年轻,有冲劲,追求完美。既然他要求高,你们就严格按他的规矩办嘛。审批材料不全?打回去,让他自己补!流程要盖七个章?少一个,这事就坚决不办!咱们做工作的原则,宁可慢,不可错。”
几个局长对视一眼,瞬间心领神会。
按章办事?说白了,就是合法合规地恶心你!只要所有的项目都因为“走流程”停摆,老百姓拿不到钱,工程开不了工,这口破坏全县经济发展的大黑锅,自然就稳稳当当扣在了那位新上任的常务副县长头上。
常务副县长办公室。红木大板桌上,待批的红色文件夹已经堆成了两座小山。
朱文浩坐在藤椅里,手里捏着一份刚被退回的修路拨款审批单,钢笔在纸页上游走,批注遒劲有力。
许洁推门进来,步子带风,把一份汇总简报“啪”地拍在桌角。
“文浩,下面那帮老油条开始给你上眼药了。”许洁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这两天,送到咱们这儿的审批件,少了一大半。退回去要求补充公示材料的,他们全拿‘程序复杂、人手不够’当借口,卡在各个科室,进度全停了。他们在用形式主义,对抗你的阳光财政。”
朱文浩随手将批好的文件扔进“已阅”筐,看都没看下一份,身子直接往藤椅背上一靠,指节在桌沿轻轻叩击。
“一帮凑不出半个脑子的蠢货,还学人家玩合纵连横。”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方建平教他们用拖字诀?行啊,我倒要看看,是我的耐心先耗光,还是老百姓的锄头先砸开他们办公室的大门。”
门外传来一阵稳健的脚步声。县纪委书记庞建国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朱县长。”庞建国在桌前站定,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叠厚厚的底单复印件,“财政局那帮孙子消极怠工,我们纪委可没闲着。顺着交通局老马和教育局老陈这几年的烂账往上摸,挖出来不少好东西。”
庞建国将复印件在桌上摊开:“老马在两条村级公路翻修项目里,吃回扣两百万;老陈借着给学校配多媒体设备的名义,走了个假账,钱全进了他小舅子开的电子公司。这几年,老百姓踩着泥坑路,孩子们盯着黑板发呆,钱全他娘的进了这帮蛀虫的腰包!”
朱文浩看着那些铁证,神色平淡如水。
“庞书记辛苦。”他端起白瓷茶杯,“国以民为本,民生之财,分毫不可贪占。证据既然确凿,全部留档备查。但人,先不抓。”
庞建国眼神一凝,随即领会了这手放长线钓大鱼的深意。
“让他们继续闹。”朱文浩将茶杯平稳搁下,“他们拖延的每一笔民生拨款,都是一笔无视群众利益的罪状。等到全县老百姓的怒火烧到房顶,咱们再把这份贪腐账本砸在他们脸上。到那时,正好借他们的脑袋,来给阳光财政立威!”
桌面上的私人手机发出规律的震动。
朱文浩看了一眼屏幕,按下接听键。
“文浩。”市纪委苏清寒清冷的声音传出,“星宇工作室的案子,有新突破了。魏东那条线虽然被苏长明强行砍断,但我们顺着刘昊的海外资金池继续深挖,查到了另一条更隐蔽的通道。”
朱文浩靠向椅背,静听下文。
“资金最终汇入了一家叫‘清澜’的文化传媒公司。”苏清寒语速极快,“这家公司法人是代持的,但穿透到底,实际控制人指向苏晓晓。她利用工作室承接市府的大型活动包装项目,高价开票,低价转包,中间的差价全部洗进了这个私人通道。”
苏长明的宝贝女儿苏晓晓,直接牵扯进了洗钱大案。
“苏长明知情吗?”朱文浩问。
“目前缺乏他参与的直接证据,但他这两天动作很急。”苏清寒语气严峻,“市纪委内部有人给他透了风,苏长明已经察觉到了。他正通过关系,想让苏晓晓名下的公司紧急注销,割裂和刘昊的一切联系。断尾求生,动作非常快。”
朱文浩指尖在桌沿轻点。苏长明在临江经营多年,手段老辣。一旦让他把苏晓晓摘干净,这把火就烧不到市长办公室。
“清寒,盯死清澜公司的注销流程。只要走工商注销,必然要清算债务,把这些底单全给我截住。”朱文浩下达指令,“苏长明想断尾?行,咱们帮他把这条尾巴,用钉子死死钉在案板上。”
通话切断。许洁在一旁听得分明,眉头蹙起:“苏长明为了自保,连女儿的公司都说切就切。他在市里吃了这么大的亏,绝对会在县里找补回来。”
“他已经出手了。”朱文浩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