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丽芳放下手机，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京城深夜的灯火，远远近近，明明灭灭。
大马奔腾的总部在四环边上，不高，只有十二层，但在这座城市里，曾经也是一个让人仰望的存在。
当年融资的时候，建银文化的人来尽调，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风景，感慨地说：
“李总，您们这楼位置不错，等上市了，换个更好的。”
李铭当时笑呵呵地说：“换什么换，这儿挺好，风水好。”
风水好。
钟丽芳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现在，李铭不在了，这楼的风水，还好吗？
前有狼，后有虎。
大马奔腾现在风雨飘摇，一个不好，就得分崩离析。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门外的人，并没有等钟丽芳开口，直接推门进来，显然身份不低。
“嫂子？”钟丽芳转身，看见是金艳，有些惊讶。
金鹰穿着一身素净的衣服，眼圈还微微红肿，但神情比白天在殡仪馆平静了许多。
钟丽芳快步迎了上去，道：“嫂子，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金艳握了握她的手，声音沙哑，但还算平稳，道：“路过你办公室，看你灯还亮着，就过来看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道：“这么晚了，你还在忙？”
钟丽芳苦笑一声，道：“不忙不行，公司一堆事。”
金艳挤出一个笑容，道：“辛苦你了，要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想到了自己英年早逝的丈夫，眼眶又红了，抬手擦拭了一下。
钟丽芳扶着她在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随即坐在她身边。
两人沉默了几秒，金艳忽然开口，道：“丽芳，你跟我说实话，大马奔腾，还能撑下去吗？”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残酷。
钟丽芳愣了愣，看向金艳。
金艳的眼神里，没有试探，没有遮掩，只有一种平静的坦然。
那是一个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钟丽芳沉默了几秒，道：“嫂子，你这话……”
“丽芳，你不用瞒我。”金艳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老李走了，我才发现，我对公司的事，知道得太少了。他从来不让我操心这些，只说让我管好家里就行。”
“可现在，他不在了，我必须知道，这个家，还能不能撑下去。”
钟丽芳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酸涩。
金艳比李铭小几岁，两人是校友，后来一起创建雷明顿广告公司，担任合伙职务。
可自从生了孩子之后，就退居幕后，相夫教子，很少再过问外面的事。
现在，李铭突然走了，把这一摊子事都留给了她。
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要怎么撑？
“嫂子，公司的事，没那么简单。”钟丽芳斟酌着措辞，把今天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太平轮》的超支问题，建银文化的对赌协议，李莉和李萍对股权的争夺，以及今天苏槿说的那些话。
金艳听完，沉默了许久。
她忽然问：“丽芳，你说苏槿这个人，可信吗？”
钟丽芳一愣，道：“嫂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金艳道：“老李生前，经常提起他，说他是个人物，将来必成大器。”
“那时候他还是个青春畅销作家，现在已经是首富了，国内风云人物。”
她顿了顿，道：“老李还说，这个人，虽然做事狠，但心里有底线，对朋友，讲义气。”
钟丽芳点点头，道：“苏槿这人，确实是这样，他虽然霸道，但在圈子里人缘很好，做事非常有分寸，从来不吃独食……”
金艳沉默了几秒，忽然道：“把《太平轮》卖给他，真的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吗？”
她没有跟苏槿有多少接触，并不是特别相信苏槿为人，尤其是《无人区》被坑了之后。
当初之所以同意卖，一方面是信任钟丽芳，另一方面是大马奔腾经不起折腾。
成功了还好，皆大欢喜，大马奔腾渡过难关，但失败了……
她摇了摇头，不敢想象下去。
钟丽芳开口道：“嫂子，现在不用纠结了，苏槿不会要了。”
金艳一愣，眉头蹙起，道：“怎么回事？”
钟丽芳解释道：“确切地说，苏槿会要，但提出了一个条件……”
金艳打断她，迫不及待道：“什么条件？”
钟丽芳平静道：“剪辑权，吴雨森的剪辑，必须给他。”
金艳彻底愣住了，对于一个导演来说，剪辑权意味着什么？那是他的命。
一部电影好不好，剪辑可以说非常重要，烂片可以剪成好片，好片也可以剪成好片。
小导演可以压制，吴雨森这样的国内大导，基本不可能拿到他的剪辑权。
金艳眸光一闪，反应了过来，道：“苏槿这是变相推却？”
“可以这么说。”钟丽芳知道苏槿这层意思，但也知道，如果吴雨森同意了，他真的会接受。
所以，她还是尝试了一下，试探了吴雨森口风，但结果没有意外。
“我刚收到消息，吴雨森的助理回复，说片子只能他自己剪，说什么都不同意。”
金艳沉默了，吴雨森不同意，她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现如今的吴雨森，是大马奔腾签约中最大的导演，如果强行索要剪辑权，只会把他逼走。
那么，对于站在悬崖边上的大马奔腾来说，无疑是致命一击。
“嫂子。”钟丽芳轻声喊了一句。
金艳抬头，扯出一个僵硬笑容，道：“丽芳，或许情况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
“苏槿眼光是精准，但他终究是个人，不是神，也有会失手的时候……”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不太信。
苏槿可能会失手，但看他必须要拿到剪辑权的态度，这次肯定不会失手。
不然的话，以苏槿的性格，看见有利可图，直接就接手了，哪会管剪辑权的事情。
“嗯？”金艳突然一愣，想到《无人区》，开口道：“丽芳，你说苏槿这次是不是以退为进？”
“以退为进？”钟丽芳微微一怔，一开始还没有明白，但随即就反应了过来。
她神色郑重，道：“嫂子，苏槿不是这样的人，也没有必要骗我们。”
“《太平轮》再怎么样，也就十多亿的票房，但成功高昂，赚不了多少，苏槿完全看不上。”
这话说得在理，《太平轮》不是《无人区》，成本过于高了。
十多亿票房，仅仅只能保本，赚钱是别想了，也就助推一下股价。
但大马奔腾根本就没有上市，票房再好也没有多大用处。
不对，也有用，可以稳定人心，说不定估值还会提高不少。
想到这里，金艳开口：“对了，丽芳，你和华人基金谈的怎么样了？”
“还在谈，估值36亿有些高了，不过我相信自己，肯定能让他们同意。”
“那就好，辛苦了。”金艳拍了拍她手，以示安慰。
华人基金是应对建银文化的一步大棋，若是谈判失败，建银文化肯定会扑上来。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金艳提出告辞。
钟丽芳起身送她到电梯口，回到办公室，拿出手机，看了许久，最终拨通了苏槿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
“芳姐。”
“苏槿，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你说。”
钟丽芳深吸一口气，道：“我探了吴雨森口风，剪辑权的事，没得谈。”
“意料之中。”苏槿的声音很平静，每一个大导演都有着自己的骄傲。
别说大导演，就是小导演，如果有得选择，也绝不会交出剪辑权。
钟丽芳沉默了许久，久久未语。
苏槿开口道：“芳姐，趁早给自己留条后路吧。”
钟丽芳一愣，蹙眉道：“你觉得大马奔腾要沉了？”
“嗯。”苏槿淡淡回应，没有多说。
建银文化不会那么甘心退出，李莉也不会放弃争权，还有《太平轮》这个大坑……
如果吴雨森交出剪辑权，或许还能苟延残喘一段时间，但沉没也是迟早的事。
建银文化心太脏了，是奔着搞死大马奔腾去的，谁来了都不行。
苏槿或许可以，但他实在不愿碰这个烫手山芋，建银文化的情况太复杂了。
这家基金，与其说是投资公司，不如说是上面二代的镀金地。
更何况，李莉他们也不会答应他入驻。
钟丽芳听后，陷入长久的沉默，久到苏槿以为她挂断了电话。
“芳姐，芳姐，你还在吗？”
“在。”钟丽芳回过神来，道：“苏槿，就这样说了，我还有点事。”
苏槿挂断电话，靠在沙发上，拨弄着手机，目光落在窗外。
夜色已深，四合院的庭院里只剩下几盏地灯还亮着，柔和的光晕勾勒出假山和树木的轮廓。
刘师师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在他身边坐下。
“芳姐打来的？”
“嗯。”苏槿接过牛奶，喝了一口，道：“吴雨森不同意交剪辑权。”
刘师师没有意外，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道：“那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苏槿笑了笑，道：“不然呢？我还能绑着他剪？”
刘师师瞪他一眼，道：“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我也是正经的。”苏槿把牛奶杯放下，揽住她的肩膀，道：“这事儿，到此为止。”
“大马奔腾那个烂摊子，谁爱接谁接，咱们不掺和。”
刘师师靠在他肩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槿哥哥，你说钟丽芳接下来会怎么办？”
苏槿想了想，道：“两条路。”
“第一，硬着头皮把《太平轮》做完，赌一把。”
“第二，找下家接盘，能卖多少卖多少，先止损再说。”
刘师师道：“你觉得她会选哪条？”
苏槿摇摇头，道：“不好说。如果是钟丽芳自己做主，她可能会选第二条。”
“但现在金艳在，而且李莉李萍也在，这事儿就复杂了。”
他一顿，道：“其实我倒是有点好奇，吴雨森那个版本剪出来，到底能成什么样。”
时间线有点改变了，他也不知道成片会不会和他看到的片段一样。
刘师师抬头看他，道：“你不是说不看好吗？”
“不看好归不看好，但该看还是得看，毕竟是四亿投资的大项目，当个反面教材学习学习也好。”
刘师师被这话逗笑了，轻轻捶了他一下。
窗外，夜色静谧。
客厅里，只有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刘师师忽然开口：“槿哥哥。”
“嗯？”
“你说，李铭那么厉害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苏槿沉默了几秒，道：“人这一辈子，谁也说不准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所以，能在一起的时候，就好好在一起。”
刘师师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看着苏槿，眼睛亮晶晶的。
“槿哥哥，咱们给宝宝起个小名吧。”
苏槿一愣，道：“现在？”
“对啊，现在。”刘师师坐直身子，兴致勃勃地说：“大名可以慢慢想，小名先起一个，以后叫着方便。”
苏槿想了想，道：“你有什么想法？”
刘师师歪着头想了想，道：“叫……小石头？”
“小石头？”
“对啊，希望他像石头一样结实，健健康康的。”
苏槿失笑，道：“你这是起名还是许愿？”
刘师师瞪他一眼，道：“那你起一个。”
苏槿沉吟片刻，忽然想起院中那株老腊梅。
腊梅在寒冬里开花，不争春，不斗艳，独自芬芳。
他开口：“叫小梅吧。”
刘师师一愣，道：“小梅？这是女孩子姓名吧？万一是个男孩呢？”
苏槿理直气壮，道：“男孩也可以叫小梅，梅花香自苦寒来，多好的寓意。”
刘师师想了想，忽然笑了，道：“也行，小梅就小梅。”
她有点无所谓，只要槿哥哥喜欢就行。
孩子对于她来说，更多的是捆绑苏槿这个人，让他安份下来，别老出去沾花惹草。
刘师师低头摸了摸肚子，轻声道：“小梅，听见了吗？你爸给你起名了。”
苏槿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地板上，如水般温柔。
日子，就这么静静地流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