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华夏星的片库。”
苏槿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这句话落在荣家兄弟耳朵里，却如同惊雷炸响。
荣胜从进来开始，就一直保持着从容，带着一股自信，相信自己能搞定苏槿。
此刻，从容瞬间凝固，那双透过金丝边眼镜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荣强更是好不到哪里去，那张常年面瘫的脸，此刻涨红，甚至差点惊坐而起。
就连那个退到一边的刀疤男，都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
苏槿要的不是钱，不是道歉，不是任何常规的赔偿。
他要的是华夏星片库！
那是什么？
那是荣家立足香江影视圈的根本，是香江电影黄金时代的见证。
从七十年代末期开始，荣家就在香江做电影，几十年积累了庞大的片库。
《赌神》系列、《鹿鼎记》系列、《逃学威龙》系列、《大内密探零零发》……
那些年，华夏星出品的电影，占据了香江电影的半壁江山。
那些年，周星星、刘德桦、周闰发、梁潮伟、张曼玉、林箐霞……
哪一个没演过华夏星的戏？
那些年，荣家能从一个江湖帮派洗白，靠的就是这些电影。
那些年，荣胜能从一个不被看好的老十，一步步爬上掌舵人的位置，靠的也是这些电影。
到了如今，华夏星积累了三百多部版权。
这些版权，随便拎出来一部，都是一代人的回忆。
更重要的是，这些版权承载的，不仅仅是商业价值，更是文化价值，是荣家的脸面。
现在，苏槿一开口，就要这个？
荣胜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看向苏槿，那个年轻人依旧神色平静，仿佛刚才提出的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要求。
荣强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道：“苏先生，你这是在开玩笑吧？”
苏槿微微一笑，道：“荣先生，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动作从容，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两千万，我缺那两千万吗？”
“你的人，我要来干嘛？给我当保镖？我嫌他脏了我的地方。”
他放下茶杯，目光转向荣胜。
“荣先生，你今天来，是想解决问题，不是来走过场的，对吧？”
荣胜点了点头，但没说话。
苏槿见状，继续道：“那咱们就坦诚一点，把话说开，想要我原谅，想要这件事翻篇，想要舆论平息，那就拿片库来换。”
荣强脱口问出：“不可能，华夏星片库，是我们荣家根基，不可能……”
苏槿抬手打断他，道：“项……你们两兄弟一起过来，我也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就叫你……大荣吧。”
荣强脸色一黑，都顾不得生气了，神特么的大荣。
荣胜知道气氛很沉重，但不知怎么，却有些想笑。
早就听说苏槿喜欢给人取外号，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老哥是大荣？那自己不得是二荣？
想到这里，心情顿时不好了。
苏槿继续道：“大荣，你别急着拒绝，我不白要，按市场价购买。”
“那也不可能。”荣强依然拒绝，其它都好说，就这个不可能。
苏槿笑了，带着一股冷意，道：“大荣，说了别忙着拒绝，你这么坚决干嘛？还能不能聊了？”
荣强紧抿嘴唇，脸色发黑，眼中怒火很盛，但沉默了。
苏槿继续道：“据我所知，华夏星最近几年，日子不太好过。”
“营收一年比一年低，去年营收仅有1569万港币，同比下跌超过40%。”
“毛利润475万港币，这点子钱能干嘛？还不够你们荣家一场宴会的开销。”
“现金流紧张，新项目启动困难，版权收入下滑……”
荣家兄弟每听一句，脸色就难看一分，他们想反驳，偏偏苏槿说的又是事实。
苏槿说道：“大荣，二荣，你们要明白，我不是在趁火打劫，我是在给你们一个机会。”
“两亿红钞，市场价，买你们华夏星的片库。”
“你们有了这笔钱，可以盘活现金流，可以启动新项目，可以重新布局。”
“片库在我手里，但你们华夏星还是华夏星，荣家还是荣家。”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荣胜。
“但如果你们拒绝……”
他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荣胜沉默了，如苏槿所说的那样，华夏星这几年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香江电影市场萎缩，内地市场又打不进去，新项目拍一部赔一部，老片库的版权收入逐年下滑。
去年那1569万的营收，有近一半还是靠卖老片版权给电视台赚的。
现金流紧张到什么程度？紧张到连一个像样的新项目都启动不了。
荣家几兄弟这些年没少争吵，有人主张北上，有人主张固守，有人主张卖掉部分资产……
吵来吵去，最后什么都没吵出来。
现在，苏槿递过来一个台阶。
两亿红钞，市场价，买断片库。
这笔钱，可以解决华夏星所有的燃眉之急。
可以启动新项目，可以拓展内地市场，可以重新包装荣家的形象。
但代价是……
荣胜看向荣强，后者脸上写满了不甘。
他又看向站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疤脸男，就是这个扑街，惹出这么大的祸。
最后，他看向苏槿。
那个年轻人依旧神色平静，端着茶杯，像是在等一个无关紧要的答案。
荣胜沉默片刻，道：“苏先生，我能问问，你为什么想要华夏星的片库吗？”
苏槿笑了笑，道：“二荣，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建木嘉禾的事。”
荣胜微微点头，这事圈内无人不知，当时还闹得满城风雨。
那场收购之后，建木传媒不仅跻身八大院线，更重要的是，拿到了嘉禾的片库。
嘉禾的片库，可比华夏星多很多，巅峰时期有六百多部。
即使后面因金融危机，卖给华纳兄弟近两百部还债，但也剩下四百部。
荣胜有些好奇，道：“有了嘉禾的片库，还有你们本身的产量，还不够吗？”
苏槿摇头，道：“不够，远远不够，建木视频正在发展期，需要大量优质内容来充实片库。”
尤其是港片经典，在内地拥有庞大的观众基础。
如果能拿下这批版权，建木视频在未来几年的版权大战时代，将会占据先机。
可以说，谁手里握着的片库大，谁就掌握了主动权。
更何况，他还拥有抖音这个日活上亿的大杀器。
那些经典港片的片段，在抖音上的传播力，足以让任何一家影视公司眼红。
“嘉禾片库只是第一步，华夏星的片库，属于第二步……”
荣胜愕然，道：“还有第三步？”
苏槿说道：“当然，你们两家片库加起来，连香江电影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在我的计划中，最好能拿下香江电影一半的片库……”
他一点都不在意把自己的计划透露出来，要的就是这份自信。
大小项要是拒绝，那就打死。
华夏星的片库，他吃定了，耶稣也拦不住。
荣胜惊讶不已，香江电影的一半？那得多少钱？
香江电影市场，迄今为止，大约产出了1.3万部电影。
即使大部分没有价值，但也有两三千部是耳熟能详的IP。
“苏先生真是好大的魄力。”
荣胜这次是真的有些服了，人家动不动十几亿的大项目。
荣家和苏槿一比，完全就像是在过家家。
荣胜摘下眼镜，缓缓擦拭。
这个动作他做了几十年，每一次都是为了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但这一次，他擦了很久，久到眼镜片都快被他擦出火花。
苏槿也不催，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品着。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衬得那张年轻的脸愈发从容。
“苏先生。”荣胜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沙哑了几分。
“片库可以给你，但我有两个条件。”
“阿胜！”荣强猛地看向他，有些急切，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几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荣胜抬手制止。
荣胜没有看他，目光一直落在苏槿脸上。
苏槿放下茶杯，没有言语，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荣胜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第一，片库可以卖给你，但华夏星永久保留所有影视版权翻拍权利，并且免版权费。”
苏槿思考片刻，点了点头。
他要的是版权，只要荣家肯卖，翻拍权保留和免版权费，他并不是太在意。
“可以，但翻拍权利只许华夏星，不得暗中给其它公司，筹资也不行。”
“一经查出，合约作废。”
荣胜暗自叹了一口气，他本想着，即使后面华夏星没有能力翻拍，但也可以筹资主控项目。
很显然，苏槿也知道这个操作，直接把路子堵死了。
“没问题。”他答应了下来，也不得不答应，现在是买方市场。
“第二，我要你《鬼吹灯》系列投资份额，不需要太多，百分之几就成。”
“另外，还有你苏先生未来三部戏的投资份额，也不用太多，30%就成。”
苏槿意外，他发现自己有些小看荣胜了，这明显别人是有备而来。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永远不要小看任何人，你算计别人，别人何尝不是在算计你。
说不定刚才荣强的一切姿态，都是特么的装的。
“二荣，厉害啊。”苏槿由衷赞叹，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这没头没尾的话，换一般人绝对听不懂，但荣胜就是听懂了。
年轻人反应真快啊。
他今天确实有备而来，也猜到了苏槿大概想要华夏星片库。
刚才荣强的一切姿态，也确实是伪装。
两兄弟几十年的默契，一个眼神就知道该唱什么戏。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一个装愤怒，一个装无奈。
目的就是让苏槿觉得，他们是被逼到墙角、不得不低头的一方。
这样，在接下来的谈判中，才能争取到更多的利益。
但现在，苏槿一句话，就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二荣，你这是在跟我谈生意，还是在跟我演戏？”
苏槿的笑容依旧温和，但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
荣胜知道，再演下去就没意思了。
他摘下眼镜，这次是真的在擦，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感慨。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个比一个难缠。
“苏先生说笑了，生意也好，演戏也罢，能谈成就是好事。”
苏槿点点头，道：“这话我爱听，那就谈正事。”
他身体前倾，道：“鬼吹灯系列的投资份额，早就分完了，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的。”
“建木传媒自己留一部分，剩下的给了万达、中影、还有几个老朋友。”
“你荣家想要，可以，但只能给你挂名联合出品方。”
荣胜眉头微皱，道：“苏先生，这……”
苏槿抬手打断他，道：“你别不满意，想挂名的很多，我大多看不上。”
这话说得确实，第一部干到了37.1亿，要不是《火星救援》横空出世，那就是影史第一。
想要挂名，那都不是出钱就能挂上，那是得看你有什么资源。
华夏星有什么资源？
要院线没院线，要渠道没渠道，要宣传没宣传，典型的“三无”公司……
要不是想要华夏星片库，苏槿搭理都不会搭理。
荣胜也知道自家什么都没有，没脸继续提了，于是转而道：“那未来苏先生三部戏？”
苏槿直接道：“30%份额太多了，我苏槿的项目，不缺投资人，想要的人排队能排到长安街。”
他一顿，道：“二荣，不是我歧视你们，就算我给你们30%，你们吃的下吗？”
荣胜摆手，道：“这就不用苏先生费心了，就算倾家荡产，我们也会吃下。”
苏槿嗤笑，什么倾家荡产，说得好听而已，别以为他不知道荣胜打的什么主意。
吃不下，就拿着份额去卖。
他苏槿的项目，是圈子里的香饽饽，所有人追逐的存在。
只要拿出去，瞬间抢光。
“二荣，你也别说什么大话，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这样吧，我给你10%。”
荣胜不满意了，道：“苏先生，杀价也不是这么杀的，太狠了。”
荣强接着开口：“对啊，我荣家可是实打实付出了三百多部影视版权。”
苏槿说道：“哪有怎样？我又不是不打算付钱？你这话整的我像是白拿一样。”
他看向荣胜，道：“二荣，10%不少了，老杨头也就这个数，别不知足。”
“你们想想我苏槿的项目多赚钱？比如《火星救援》，分账20亿，10%就是两亿。”
荣胜都无语了，哪有这么算账的，这部戏分账20亿，不代表下部戏还能分两亿。
说不定下部戏就亏……
好吧，苏槿的戏，就不可能亏。
“苏先生，10%太少了，起码25%。”
“没有，就10%。”
“我们各退一步，20%。”
“退不了，就10%。”
荣胜无奈，非常无奈，不管他说什么，苏槿就是不松口。
苏槿说道：“二荣，你也别坚持了，能有10%就不错了，躺着就能赚钱，还要什么自行车？”
荣胜苦笑，这年轻人，说话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但他也知道，对方说得是事实。
他沉默了几秒，终于点头，道：“10%就10%，成交。”
苏槿笑了，伸出手，道：“成交。”
荣胜握住他的手，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满意。
一个拿到了想要的片库，一个拿到了未来的利益，双方各取所需。
事情基本谈成，气氛缓和了。
双方开始闲聊，苏槿甚至好奇地问了一些香江黑帮横行的事情。
荣胜这时候才感觉苏槿像一个年轻人，之前的他太稳了，稳的不像一个年轻人。
气定神闲，老谋深算，走一步看三步……
最主要的是，他还不要脸，完全把握住了老年人的精髓。
“香江那时候确实乱的很……”
荣胜整个人放松下来，靠在沙发背上，脸上浮现出一种回忆往昔的神情。
“现在的年轻人看《古惑仔》，以为那就是江湖，实际上，真正的江湖比电影里残酷一百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几十年前的香江。
“我亲眼见过，有人在茶餐厅里被砍了十七刀，肠子都流出来了，人还挣扎着往外爬，爬了十几米，血拖了一道，最后死在街边。”
“警察来了，看了一眼，说了一句‘江湖仇杀’，就走了。”
“那时候的香江，这种事太多了，多到警察都懒得管，即使他们想管，也管不了。”
“那时候的香江，只要不惹到英格兰人，简直是黑帮的天堂……”
苏槿此前也有一些了解，但亲耳听到荣家掌舵人讲述，又是一种感觉。
在荣胜的口中，江湖义气就是狗屁，那是骗小孩子的，活着才是王道。
“我听说，以前黑帮喜欢拿枪逼明星拍戏，这事是不是真的？”
“真的，有的人不想给钱，明星也不想接黑帮的戏，只能动粗的。”
“那你们……”
“我们可没干过，我们荣家是正经商人，请人拍戏都是给片酬的。”
片酬是子弹是吧。
苏槿很想戳破他们的面子，但想到刚刚合作，还是没讲。
荣家可是几大社团之一，怎么可能会老老实实给片酬，那是看不起他们。
是他们招牌不硬，还是子弹不快？
敢要钱，打不死你。
要给，那也是按最低的片酬给。
其实，别说社团了。
那时候的香江影视公司，完全不把明星当人，全部当成赚钱工具。
生活的环境，比高丽好不到哪里去。
那是拿固定工资拍戏，片酬是什么玩意？根本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