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出头,建木大厦楼下。
一辆红色法拉利稳稳当当滑入车位,方向回得干净利落。
一次入库,连微调都没有,看得出来驾驶者技术相当老练。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戴着墨镜。
那墨镜很大,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鼻梁的线条和下颌的轮廓。
但依然可以看得出,这女人很美。
那种美不是化了浓妆堆出来的,而是骨相就长得好,美的浑然天成。
她站在车边,抬头看着大厦。
墨镜遮着,看不清表情,但那种出神的状态,旁人也能觉出几分不寻常。
她似乎在看这栋楼的某个窗户,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只是让自己站一会儿。
晨风从楼间穿过来,吹动她大衣的下摆和散在肩头的发梢。
隔了几秒钟,她收回目光,迈步走进大厦。
一楼大堂,人来人往,上班的、送文件的、等客户的,各自匆忙。
她没有去前台登记,也没有东张西望,径直走向电梯,方向明确。
电梯前面有一道闸机,所有想进入楼上的人,都要刷卡进入。
她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一张卡,黑色的,边角微微有些磨损,显然用了不少年头。
四周有不少人驻足看她,低声交头接耳,还有不少人拿出手机偷偷拍照。
她余光扫过那些镜头,没有躲闪,也没有恼怒,只是把卡放在感应区上。
滴的一声,闸门打开。
她穿过闸机,走到电梯口,按下上行键,进入电梯。
电梯合拢的刹那,身后的大堂瞬间炸开,全体沸腾。
“卧槽,那……是刘一菲吧?”
“长得也太好看了,比电视上还好看,那皮肤白得发光,简直是仙女下凡。”
“妈妈说,来建木大厦上班能经常看到大明星,可没说能看到刘一菲啊。”
“大惊小怪,刘一菲以前经常过来的,也就这两年来的少了。”
“嗯?你这话里有话啊。”
几个凑在一起的小姑娘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苏槿和刘一菲之间的八卦新闻,大家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
当年刘一菲隔三差五往建木跑,楼里上上下下谁没撞见过几次?
现在来的少了,肯定是因为苏槿结婚了呗。
这名花都有主了,还来干嘛?
当小三吗?
这里头的门道,谁心里没点数啊。
“那她今天来这干嘛?”
“还能干嘛,谈项目呗,总不能是旧情复燃吧?”
“嗯?找死呢,暗地里说说就算了,这事能拿到明面上来讲?”
那人一听,缩了缩脖子,连忙不吱声了。
她左右看了看,确定没稽查部的人,才松了口气,但后背已经冒了一层薄汗。
建木内部对这种八卦绯闻管理的不严,但对于老板苏槿的八卦绯闻管理的极严。
要是被他们抓到谁在背后乱嚼舌根子,轻则批评加处分,重则直接开除。
这处分是跟升职挂钩的,在没有去掉处分之前,别想升职。
要是累计多了,也是直接开除。
当然,你要是做了巨大贡献,处分也是可以消掉的,非常人性化。
随后,话题又回到了刘一菲身上。
“你们说,她来谈什么项目?”
“会不会是老板的新项目,但没听说老板有新项目啊。”
“不是老板的新项目,我听编剧部门的人说,《花木兰3》要开发了。”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两秒。
《花木兰》前两部是什么量级,在场的人心里都有数。
那是建木传媒最能打的IP之一,也是国内最吸金的IP之一,票房和口碑双爆。
时隔三年,再拍第三部。
那票房……
不得30亿起步?
“嘶!!!”
一想到这种可能,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真拿到三十亿,那刘一菲恐怕就直接飞升国内女星第一人了。
什么四旦双冰,什么票房女王杨蜜,什么人气小花迪俪热芭,全都靠边站。
“到时候,估计也就只有刘师师能跟刘一菲打一下了。”
刘师师最近一两年,没什么作品问世,人气有所下滑。
但她手握《盗梦空间》和《星际穿越》两部科幻巨制,外加一座戛纳影后奖杯。
那座次,早就焊死在第一梯队了。
“哎,你们说老板娘知不知道刘一菲今天过来?要是知道了,会不会跑过来?”
“别八卦了,被稽查部的人知道,少不了一顿批评加处分。”
电梯里,刘一菲靠着轿厢壁,低头看着手里的通行卡,怔怔出神。
这张卡是老早之前,她求着苏槿办的,后来渐渐不怎么来,卡却一直没还。
不是忘了,只是每次收拾东西翻出来,又放回去,总觉得还有用得上的一天。
刘一菲收起通行卡,看了一眼楼层显示屏上不断跳动的数字。
17、18、19……
数字一个个往上跳,她的心跳也跟着快了几分。
刘一菲看了一眼电梯里的镜子,摘下墨镜,理了一下头发,又审视了一下自己的状态,才把墨镜重新戴回去。
叮的一声,顶楼到了。
电梯门滑开,走廊很长,地面铺着深灰色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两侧墙面挂着一幅幅电影海报,从入口一路排到尽头,像是一条用胶片铺成的路。
《心迷宫》《看不见的客人》《源代码》《孤胆特工》《花木兰》《火星救援》《惊天魔盗团》……
七部电影,每张海报底下都有一行小字,标注着上映年份和票房数字。
那些数字加起来,是一个让整个行业都眼红的体量。
刘一菲路过《花木兰》的海报时,步子不自觉慢了一拍。
海报上,持剑策马的女将军定格在冲杀的一瞬间,战袍猎猎,尘土飞扬。
刘一菲盯着那个身影看了两秒,目光微微闪了一下,随即移开,加快脚步往前走。
刚走出走廊,小影便迎了上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太过殷勤显得谄媚,也不太冷淡显得怠慢,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刘小姐,这么早就过来了?”
从她话语中,就可以得知,早就得到苏槿吩咐,知道刘一菲要过来。
刘一菲摘下墨镜,抿嘴一笑,道:“小影,苏槿在吗?”
“在的,请跟我来。”小影侧身让过半步,然后跟上她的脚步。
步子比刘一菲稍慢半步,既领路又不抢风头。
两人穿过一段开放式办公区,在一扇棕色木门前停下,上面刻着“董事长办公室”五个字。
小影敲了敲门,听到里面说“进”,便推门进去汇报了一声,随后请刘一菲进入。
门关闭的刹那,她立刻掏出手机,给刘师师发了一条微信过去。
“师师,刘一菲来了。”
……
怀柔影视基地附近,影武堂。
这是苏槿2011年创办的影视培训基地,占地上万平方,花费两三亿资金才建成。
主要是为演员提供训练场所,比如古装武打、军事动作、马背特技……
《封神三部曲》剧组训练基地就在这,演员已经全部集结完毕。
从主演到配角,再到幕后,大几百号人,乌泱泱坐了一片。
人群按照咖位大小,从前到后排列,前面几排坐着的都是熟面孔,后面则是密密麻麻的新人面孔。
此时,陈恺哥正在台上讲话。
“你们之中,有一线、二线、三线,新人,但在这里,没有大明星,也没有新人,只有演员。”
“在接下来的两个月,你们要做好一个演员的本分,台词、形体、动作、对剧本的理解,全部都得给我做到位。”
“不要以为合同签了,就可以高枕无忧,但凡达不到要求的,全给我滚蛋……”
“娱乐圈什么都不多,好演员一抓一大把。”
话音落下,台下原本略带松弛的气氛瞬间一紧,大家都被吓到了。
那些一二线还好,本身咖位够大,只要他们不犯大错,根本不可能被开除。
但面色也严肃了不少,没人愿意在这种场合触霉头。
那些三四线,尤其是新人,就不一样了。
他们不比一二线,身份太低,替代性太强。
要是不能让陈恺哥满意,怕是真的会被扫地出门。
一时间,懒散风气一扫而空,个个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之前还在偷偷刷手机的那几个,现在手机早就塞回了口袋,连摸都不敢摸一下。
陈恺哥扫视一圈,对自己刚才的霸气发言非常满意,又添了一句。
“我陈恺哥拍戏四十多年,什么演员没见过?别跟我耍小聪明。”
刘师师坐在台下,她是来给小姑子站台的,防止有不长眼的欺负苏雨。
她坐得随意,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托着下巴,有点无聊。
陈恺哥那番霸气的发言,可管不到她身上。
别说她不是《封神》剧组成员,就算是,那又怎样?
以她今时今日的地位,就是当面顶撞陈恺哥,也没有多大事。
这是一个超一线大明星的底气,也是建木集团老板娘的底气。
苏雨就不一样了,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紧张得像个小学生。
台上的陈恺哥,跟她之前见到的不一样,完全判若两人。
之前私下见面,陈恺哥还笑呵呵的,问她演过什么戏、跟谁学过表演,和蔼得像个长辈。
现在一站上那台子,浑身的煞气就全冒出来了。
好不容易等到讲完话,苏雨立马凑到刘师师跟前,小声道:“嫂子,恺哥导演平时也这样霸气吗?”
“怕了?”刘师师偏头看她,嘴角带笑。
苏雨扁了扁嘴,道:“也没有怕,就是觉得恺哥导演和之前见到的不一样。”
“那很正常,你没看到刚开始的时候,那帮人多散漫,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有的还在玩手机。”
“陈导这是在杀杀他们的威风,省得不知道自己是谁。”
“导演嘛,开场总是要立威的,不然都管理不好剧组。”
苏雨若有所思,道:“那恺哥导演平时不会这样吧?”
刘师师耸肩,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没拍过陈导的戏,跟他也不熟,不过导演都是一个样,急起来都会骂人,你哥也是这样。”
“啊?我哥?他不会骂人的吧?”
刘师师笑了,笑得促狭,道:“你别看你哥平时斯斯文文的,在片场老会骂人了。”
“拍《火星救援》的时候,有个灯光师把焦距调错了,耽误了三个小时的进度,你哥把人家从棚里骂到棚外。”
“一个一米八的大男人,长得高高壮壮的,差点没被你哥骂哭。”
苏雨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实在很难把“骂人”这两个字跟自家那个脾气好到不行的老哥挂上钩。
“还有……”刘师师刚准备继续说苏槿的八卦,突然听到手机响了。
她随意拿出手机,看见屏幕上的信息,嘴角的笑意瞬间止住。
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冷了下来。
苏雨察觉到不对,道:“嫂子,怎么了?”
“没事。”刘师师笑了一下,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她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但苏雨注意到她下颌的线条绷紧了。
“小雨,你在这好好的,有啥事给我打电话,我有点事要回去处理。”
“哦哦哦……那你回去开车慢点。”苏雨不敢多问,乖巧地叮嘱了一句。
“嗯,走了,拜拜。”刘师师转身就走,脚步匆匆。
等她出了大门,整个气质一变,变得杀气腾腾,生人勿近。
苏雨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蹙,刚才她不小心看到了刘师师手机上的信息。
“师师,刘一菲来了。”
七个字,没头没尾,但足够了。
老哥和刘一菲的八卦新闻,她也知道的不少,还去评论了。
“嫂子不会去找老哥算帐去了吧?”
苏雨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赶紧掏出手机,给苏槿发了一条信息。
“老哥,嫂子去找你了。”
发完之后,她盯着手机,等待着苏槿回复。
可是,一两分钟过去,手机安静无声。
“老哥,自求多福吧。”苏雨只能在心底祈祷苏槿快点看到信息,不然会被收拾惨了。
别的不说,她对这个嫂子还是很满意的,没有大脾气,还对她很好,买这买那。
停车场,刘师师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机被架在支架上,导航显示目的地为建木大厦。
发动机轰鸣一声,帕加尼风神如同一支利箭射了出去。
这辆车是苏槿前年送给她的礼物,一直没怎么开,主要怕被蹭了。
法拉利被蹭了没事,那个便宜,这个贵,很贵,要三千多万,还没有商业险。
保险很贵的,最便宜的都要二十八万,高的要五十多万。
虽然赚的很多,但一年开不了十几次的车,也没必要花这冤枉钱。
刘师师开得很快,车速已经飙到了九十码。
这可不是高速,是在城市道路。
路两边的行道树刷刷地往后退,街景在眼角余光里糊成一片。
如果这时候前面有一个碰瓷的窜出来,怕是会倒大霉,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刘师师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我是建木老板娘,我是大明星,我是有身份的人,不能在路上飙车。”
她是连念了三遍,才把心里的那股火气压了下去。
车速也慢了下来,指针慢慢回落到五六十码,但她的脸色依旧没好到哪去。
……
与此同时,建木大厦顶层。
苏槿并不知道自己正处在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正看着刘一菲。
他听到微信声音响了,但没有去看。
有急事的会打电话,发信息的肯定没急事,等等无所谓。
许久未见,刘一菲没什么变化,不过整个人气质变得成熟了,不再那么青涩。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头发随意地披散着。
没化什么妆,但皮肤白得发光。
整个人就像一幅刚画好的水彩画,干干净净的,不沾一丝烟尘气。
刘一菲见他一直打量自己,又不说话,忍不住当先开口:“你在看什么?”
苏槿随口回道:“没什么,就是很久不见,发现你变好看了。”
“难道我以前就不好看?”刘一菲挑了挑眉。
那神情跟她二十出头的时候一模一样,带着点不服气的娇蛮。
苏槿笑道:“你可别冤枉我,我的意思是你变得更好看了。”
“这还差不多。”刘一菲展颜一笑,不像进来时候木着一张脸。
一番打趣,两人之间的隔阂,似乎变少了许多。
“别站着了,坐吧。”苏槿把她领到茶台坐下,随后给她泡茶。
刘一菲坐下,歪着头,安静地看着他泡茶,也不说话。
苏槿见她一直不说话,觉得气氛有些尴尬,随口起了一个话题。
“听说你接了戴思杰导演的《夜孔雀》?”
“嗯,怎么了?”
“你怎么会接那种片子?”
“这片子有问题?”
苏槿闻言,泡茶的手顿了顿。
他本想批判一下,但想到片子都杀青了,说了也没用。
“没有,就是随便问问。”苏槿说完,就不再开口了,继续手艺活。
刘一菲也没有多想,继续看他泡茶。
苏槿泡茶手艺很精湛,温杯、醒茶、注水、出汤,动作干净利落。
没一会儿,办公室里茶香四溢,是普洱的陈香,厚实而温润。
苏槿给她倒了一杯,道:“尝尝。”
刘一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还是以前的味道,一点都没变。
她放下茶杯,停顿了两秒,道:“听说你儿子都会叫你爸爸了?“
苏槿微微一怔,道:“何止会叫,也淘气得很,早上还给了我一巴掌。”
刘一菲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道:“你也有今天。“
苏槿笑了笑,没接这茬,把话题往正事上引,道:“陈祉希说你找我有事,不是专门来笑话我的吧?“
“我没那么无聊。”刘一菲嘴上埋怨,嘴角却带笑。
她收了笑,正了正坐姿,道:“你知道北美SAT考试吗?”
“知道。”苏槿点头。
北美SAT考试又称北美高考,所有想申请北美大学的学生,都要考这个。
刘一菲又问道:“那你知道去年十月轰动亚洲的SAT考试作弊案吗?”
苏槿道:“嗯,知道,怎么了?”
其实,他并不知道,但他知道有一部泰国电影就是根据这一事件改编的。
那部电影很火,口碑、票房双爆。
一经上映,就登顶泰国年度票房冠军,又拿下泰国奥斯卡金天鹅最佳影片、影帝、影后、剪辑、剧本等五项大奖。
在国内也很火,打破了泰国在内地最高票房记录,至今无人可破。
在弯弯,硬刚诺兰《敦刻尔克》,后者被压着打,根本不是对手。
上映四天登顶票房冠军,打破泰国电影在弯弯维持多年的票房纪录。
香江同样,连续两周票房榜首,打败《王牌保镖》《军舰岛》,是当年香江最火的外语片之一。
刘一菲沉默片刻,道:“我想根据这一事件改编成一部电影,你觉得怎么样?”
苏槿彻底愣住了,眼神中止不住的诧异,刘一菲还有这脑子?
他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会想到把这一事件改编成电影?”
刘一菲垂下眼帘,道:“就是觉得……这个故事很适合拍成电影。”
她抬头,进一步解释道:“去年十月,那件事出来的时候,我刚好在北美。”
“你是不知道影响有多大,新闻铺天盖天,说是亚洲史上最大规模的作弊案,牵扯上万人。”
“所有学生的成绩全部暂缓发布,后面更是差点因此错过报考北美大学的截止时间。”
“考试、作弊、跨国、时差……”
“我当时看到报道就一直在想,这简直就是一个天生的电影题材。”
“你想啊,一个国际化的考场,曼谷和悉尼之间有时差,有人利用这个时间差把答案传回来,组织得跟地下交易一样精密。”
“跟这个相比,国内那些互相传纸条,简直跟过家家似的……”
有人说,工作的男人是最帅的。
其实,女人也是一样的。
刘一菲越说越投入,到了后面,眼睛已经在发光,浑身散发着魅力。
苏槿一时间看得有些入神,后面根本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等他回过神来,刘一菲已经停住了嘴,正看着自己,最主要的是,她还伸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