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二郎,这酒真有那么好?
小二似乎对这样的反应早已习以为常,也懒得解释,弯腰从柜台底下舀了一杯递上来。
酒水不是用大碗装的,而是斟在一只极小的粗陶杯里,杯壁薄得能透光。
那酒液清得像山泉水,没有半分浑浊,与市面上常见的浊酒判若云泥。
张阿难远远跟在三人身后,见状连忙上前,借着李世民身体的遮掩,从袖中摸出银针在酒液中探了片刻。
他朝李世民微微点了下头,旋即退回到巷口的墙根下。
李世民端起那只小陶杯,先凑到鼻端闻了闻。
没错,方才在门外嗅到的正是这股味道。
然后他抿了一口。
酒液在舌尖上停了一瞬,紧接着一股绵柔的辛辣便从舌根蔓延到了整个口腔。
入喉时清爽顺滑,没有半分涩喉咙的感觉。
咽下去之后却在胸腔里泛起一股温热。
那温热很慢,很缓,像是有人在炉子里添了一把细细的松枝。
他咂了咂嘴,仰头把杯中剩下的酒液一饮而尽。
“不错!确实是好酒。给我打些来。”
李世民把陶杯搁在柜台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他这辈子对酒的兴致不是一般的浓。
年轻时打仗没空喝,坐了江山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上林苑里那些葡萄藤他亲手侍弄了好几年,酿出的葡萄酒自己喝了一半,另一半赏给了朝中的武将。
如今这杯酒入喉,倒让他觉得自己的葡萄酒也不过如此了。
“小二,我多嘴问一句,这酒到底是怎么酿出来的?”
“实不相瞒,我平日里最爱品酒,自己也亲手酿过不少。”
“为了酿葡萄酒,我还在自家园子里种了好几架子葡萄藤,折腾了好些年。”
“可跟你这酒坊里的比起来,我酿的那些东西简直就是……嗨!不说也罢!”
他摊了摊手,脸上的表情无比诚恳,连声音都放低了几分,像是真心在请教一位酒中高人。
店小二被他这副谦逊的模样逗得咧嘴直笑。
平日里来打酒的人多,但能喝到这个份上还愿意坐下来讨教酿酒门道的,实在少之又少。
“客官,您太抬举我了。我这哪有什么本事?”
“以前我们酒坊也就酿些寻常的浊酒,跟别家比起来半斤八两,连长安城西市上那些酒铺都卖不过。”
“是苏县尉!苏县尉您知道吧?他手把手教了我们一整套蒸馏的方子,又指出好些我们从前死都不肯改的毛病,才酿出现在这个味道。”
“这方子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我们没敢往外传,毕竟是苏县尉教的。您若是想学,得先过苏县尉那一关。”
店小二没有拿乔,只是老老实实地交代了实话。
李世民拎着酒葫芦走出酒坊时,步子比方才慢了几分。
苏尘教的不只是蒸馏酒。
蓝田的酒坊、盐坊、陶肆、酒楼,每一个他走过的地方都留着那个年轻县尉的手笔。
这人确实不是在吹牛。
他不是没有本事往上爬,他是真的不想!
“二郎,这酒真有那么好?”
长孙皇后偏头看了一眼李世民手里那只大红色的葫芦,又看了一眼他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倒有些好奇了。
她跟在李世民身边这么多年,从来只见过他自己酿酒自己喝,极少对别人家的酒夸得这般认真。
“说句不过分的话,这酒若是让知节、敬德那几个老鬼尝到了,他们怕是要连夜骑着马从长安城直奔蓝田县,把这酒坊的门板卸下来扛回去!”
李世民拔开葫芦嘴又灌了两口。
他走路的姿势还端正着,可眼角眉梢已经带上了几分微醺的松弛,语气也比方才在苏尘院子里时松快了不少。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葫芦。
葫芦是酒坊柜上摆着的展示品,外面镀了一层薄釉,通体漆成大红,摸上去光滑得像西域的琉璃。
细看之下,釉面下还压了一层极细的暗纹,是藤蔓缠绕的纹样,在日光底下一晃便显出深浅不一的层次来。
他越看越喜欢,索性一块儿买了。
只可惜,店家说这葫芦只此一个。
若是再多几个,他倒真想让手底下的老将们人手一只。
装满这蒸馏的好酒送到他们府上去,那些老鬼怕是能乐得合不拢嘴。
长孙皇后看着李世民仰头又是一大口,眉心跳了一下,忍不住开口劝道:
“二郎,你要不要寻些下酒菜来垫垫肚子?光这么干喝,回头伤胃。”
“也好!”李世民微微颌首,“这好酒就得配好菜才行。”
李凝竹双手环在胸前,嘴角微微上翘,没有半分要拦的意思。
她巴不得父皇和母后多在外头吃些。
等会儿回了小院,苏尘做的那一桌子菜就没人跟她抢了。
四人走进蓝田酒楼,一进门,李世民便不由得在门槛内侧停了一步。
整个大堂的桌位几乎全满。
碗筷的碰击声、客人的说笑声、后厨传菜时喊的长短号子混在一起,沸沸扬扬地灌进耳朵里。
他在楼上扫了一眼,连二楼厢房的门帘都是挨个儿晃动着,显然也都坐满了人。
他在长安城里见过生意最旺的酒楼,也不过是饭点能坐个七八成的样子。
这蓝田不过是个紧挨着长安东南角的小县城,哪来这么多客……
“两位客官,实在是不好意思!今日客人实在太多,让您久等了!”
“楼上还有一间厢房正空着,您几位请随我来——”
足足等了好一阵,才有一个满头大汗的伙计从人堆里挤出来,一边往围裙上擦着手,一边连声道歉。
不过,那满脸的歉意里压不住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高兴。
自从苏县尉给酒楼改了菜单,店里便天天爆满,后厨的灶台从早到晚就没凉过。
忙归忙,掌柜给伙计涨了一倍的工钱,谁也不觉得累。
四人在二楼厢房落了座。
李世民环顾四周。
装潢平平,比起长安城里那些金碧辉煌的酒楼差了不止一截。
桌角摆着几碟酒楼送的小菜,也不过是寻常的酱瓜、腌菜。
和长安东市上那些精致的宴前开胃小碟毫无可比之处。
那一楼大堂里人头攒动的景象与这些简陋的陈设,实在对不上号。
“客官,请喝茶。这是菜单,您看着点。”
店小二把一块木板搁在桌角。
那木板上用刀尖刻了好些菜名,每个菜名底下还用几行小字描了口味和食材。
字迹虽有些潦草,却颇为详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