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扶着车壁慢慢挪下来，腿肚子打着摆子，站都站不稳。
令狐无伸手扶了他一把。
“跟着我走，别东张西望，别说话，也别停下。”
王福脸色苍白的点头。
三人进了宫门，沿着长长的甬道往里走。
甬道两旁是高高的红墙，把天空切成窄窄的一条。
御书房门口，太监总管李德全正站在台阶上晒太阳。
他看见越明棠，眯了眯眼，又看见令狐无，挑了挑眉毛。
再看见王福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僵住了。
李德全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来头，他打眼一看就知道。
王福那张脸他不认识，但王福身上那件灰布短衫的料子他认识……
那是永安公主府年年赏给下人的布料，外头买不到。
“海棠县主，令狐大人。”李德全笑着迎上来。
“陛下正在批折子，您二位稍等，咱家进去通报一声。”
“有劳李公公。”越明棠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不动声色地塞进李德全手里。
李德全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一块碎银子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但他没有拒绝，因为越明棠塞银子的那个姿势，是宫里人给赏钱的标准手势，半点差错都没有。
一个从乡下来的丫头，三个月前连万福礼都行不利索，现在连给太监赏钱的手势都练得比宫里的老人儿还要标准。
李德全多看了她一眼，转身进了御书房。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赵桓的声音，虽然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却能察觉出语气的字里行间不太高兴。
越明棠站在门外垂着手，眼观鼻鼻观心。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过去，李德全便出来了。
“陛下宣二位进去，至于那位……”
他看了一眼王福，又收回视线。
“在外头等着。”
越明棠微微颔首，推门走进御书房。
赵桓坐在案后，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正举着朱笔处理着面前摊着的那份奏折，瞧着比上次见面时稍稍憔悴了些。
废太子的事，到底是伤了他的神。
“什么事？”赵桓头也没抬。
越明棠跪下，从袖子里掏出孙半仙的那本账本，而后双手呈上。
“陛下，臣女在调查废太子余党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些新的线索，事关重大，不敢擅专，特来呈报。”
赵桓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账本，放下朱笔，把账本接了过去。
他一页一页地翻，速度不快不慢，在翻到第七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缓缓把账本合上，放在桌上。
“永安公主府的印章，你见过？”
“臣女见过，永安公主府的信笺，请柬，以及赏赐之物，都用这个印章。臣女核对过，与账本上的印迹一致。”
赵桓沉默了片刻。
于是乎，整个御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越明棠跪在地上，膝盖硌在冰凉的金砖上，疼得发麻。
但她却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放的极轻。
“王福是谁？”
“是永安公主府的管事，臣女查到他每月十五与账本上提到的孙半仙在城东土地庙接头与传递消息，臣女已经将王福带到了宫门口，随时可以入内作证。”
赵桓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越明棠呼吸一滞，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永安公主在做什么，也许不是全部，但至少知道一部分。
他可能从很早以前就知道了永安公主的所作所为，但他选择了装聋作哑。
因为废太子已经死了，他不能再失去永安公主。
并非是什么父女情深，单单是因为……永安公主是三皇子最有力的后盾。
三皇子刚当上太子，根基不稳，需要有人在朝中替他盯着，而永安公主就是那个人。
她在朝中经营多年，人脉广手段硬，连锦衣卫指挥使沈炼都跟她有交情。
这样的人，根本动不得。
“海棠县主。”赵桓终于开口了。
“臣女在。”
“这些证据，朕会派人核查，你先回去，没有朕的旨意，切记不要声张。”
越明棠跪在地上，指甲嵌进掌心里。
核查，又是核查。
上次她告废太子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
查确实查了，查完之后废太子就被赐死了。
但那是拿废太子当了替死鬼。
只因废太子是儿子，永安公主也是女儿，在皇帝眼里，儿子和女儿不一样。
儿子可以争皇位，女儿不能。不能争皇位的女儿，就没有威胁，没有威胁的人，就不需要赶尽杀绝。
“臣女遵旨。”她毕恭毕敬磕了个头。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麻得厉害，她差点没站稳，令狐无眼疾手快，在身后扶了她一把。
二人退出御书房。
王福还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恐惧变成了茫然。
他看了看越明棠，又看了看令狐无，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但到底是没敢开口。
“李公公，劳烦您给他安排个住处。”
越明棠对李德全说。
“在陛下核查清楚之前，他不能离开皇宫。”
李德全看了赵桓一眼，赵桓微微颔首。
“海棠县主放心，咱家会安排妥当的。”
越明棠走出宫门的时候，腿还有些发软。
她靠在宫墙根上，仰头看着头顶那一小片天空。
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
“他没说要处置永安公主。”
“嗯。”
“他也没说相信我们。”
“嗯。”
“他什么都没说。”
令狐无站在她旁边，背靠着宫墙跟她并肩而立。
“他说会核查，就是已经信了。”令狐无轻声开口。
“但他需要时间，因为永安公主是女儿，而非皇子。处置一个公主和处置一个皇子，是完全两码事。”
越明棠偏过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清晰，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夕阳的余辉给令狐无的侧脸渡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令狐无……你说，一个人要走到哪一步，才算真的赢了？”
令狐无沉默了片刻，从宫墙上直起身，转过来面对着她。